“渡口最浅处呢?”
“还齐胸深。”曹敬道,“水底又冲出几个坑,人马陷下去,未必捞得回来。今日邺军的大队,怕还是下不了山。”
郑庸端着酒,往山口看去。
翌日清晨,临朔城下的雾还带着凉意。远处露出一截雪峰,山腰以下尽是白茫茫的一片,水声却不曾断过。安远侯的两千人马已在这片平原上扎营近一个月,等着水退,也等着水退以后可能冲下山来的邺军。
可这一周多来,水没见退。前几次派人去探,回来也是这番话。
郑庸拢了拢肩上的毯子:“营西照旧轮巡,其余几处留哨。再叫弓匠过来一趟,新弓握着还是不对。”
曹敬应了一声,夹着头盔传令去了。他在郑家多年,这次带来的兵,也多是郑庸封地上的人。姚嵩会用术法杀人的传闻,人人都听过,夜里说起来,谁也免不了怕。可安远侯素来善于带兵,赏赐又厚,敌人就在山上,他们仍肯随他守在这里。
郑庸喝了口温酒,穿灰衣的文书徐宽从旁边帐里出来,把几封信放在侍从捧来的小案上。
“侯爷,信都誊好了,送信的人正在等。”
郑庸搁下酒杯,一封封看过,署好名字,签到最后一封,便把笔还了回去。徐宽却还站着。
“还有事?”
“夫人这封,得用您的印。”
郑庸看向那封给妻子许宁的信,从拇指上摘下银印戒,递给徐宽。
“替我封好,别交给旁人,你亲自送。”
徐宽接稳了印戒。
“见着夫人,劝她带孩子去棠州。那里不偏帮哪一边,有几位法正在,总比留下安全。她若肯听,你就帮她安排。”
“是,侯爷。我这就去。”
他带着信退开,迎面撞见一位披褪色蓝氅的老将,忙侧身让路。
“邓显,什么事?”郑庸问。
“第五队骑兵,请侯爷过去瞧瞧。”邓显把头盔换了只手,又朝山上看,“总好过天天盯着这座山。”
郑庸笑道:“等他们真下来了,你可别嫌没工夫歇。”
“那倒不会……侯爷。”
邓显忽然挺直了身子。山口白雾里,几团暗影正在移动。
郑庸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,抬手叫过帐旁的少年侍从:“拿望筒来。邓显,各队戒备。”
呼喝声在营里传开,喂马的兵丢下草料,转身去取兵器。望筒递到郑庸手中时,来人已走出了最浓的那段雾。马匹走得很慢,前一匹过去,后一匹才跟上,蹄子踏过被水冲过的路面,溅起一片片白花。
最前头的骑者穿着白衣,长枪上垂着一面白旗。
“议和的。”郑庸仍举着望筒,“后头穿着邺军衣服。有两个人,服色不一样。”
曹敬这时赶回,听他说完,凑上前来。郑庸将望筒交给他,点了帐旁两名军官。
“带人接过来。守白旗的规矩,就不许动手。但人要看住。”
一队骑兵从帐前驰过,在离营还有一段路的地方迎住来使。双方停了片刻,安远军往两旁分开,护着白旗向营中走来。
郑庸进帐片刻,出来时腰上多了柄短匕,头发也用银冠束好了。曹敬、邓显及几名军官在他身后站定,等着来使在帐前勒马。
一名瘦长男子下了马,黑锦氅下露出深红袍子,衣摆湿透了。他摘下黑缨铁盔,夹在臂间,长发用银扣束着,宽带中插了一柄银柄短匕,再不见别的兵器。
他走上前,先把郑庸身后的军官逐个看了一遍。
“安远侯?”
“正是。”
那人略一欠身:“宁国公赵晟,奉我王之命,向侯爷问安。”
郑庸听过这名字,多看了他一眼:“你同邺王,是姻亲?”
“我夫人是我王的妹妹。”赵晟道,“进了侯爷的营,我这一行人的安危,可就托付给侯爷了。”
“你们守规矩,我自然护得住。邺王让你下山,总不只是问安吧?”
“我王想请侯爷入临朔一叙。能否停战,两边各自撤出这片争地,或还有什么别的办法,都可以商量。我王一向看重侯爷,不愿与你兵戎相见。”
曹敬上前一步:“侯爷,不可去。”
赵晟转向他:“话还没说完。侯爷入城的时候,我和同来的人都留在这里,给你们作人质。”
曹敬没再接话。
郑庸看了看稍后那位来客。那人面貌粗陋,未穿邺军号衣,还坐在马上。
“都留下?”
“两名随从引路,余下的都留在此处。侯爷可以带一位军官、十名亲骑。若是不愿再谈,随时回来,我王不会留难。”
赵晟把铁盔往臂弯里收了收:“这份担保,应当够了。”
郑庸没有答,目光从使者们脸上移过,才道:“稍候。”
他转身回帐,曹敬和邓显跟了进来。门帘刚落,曹敬便道:“邺王已经占着临朔,凭什么撤?他真要下山,凭咱们这点人能守多久?无非叫他多死些人。倘若再用术法……”
“这些我知道。”郑庸到了椅前,却没坐。
“那何必拿自己的命去试?”
郑庸也不恼,转头问邓显:“你怎么想?”
“曹敬没说错。城里是他们的天下,进了城,咱们的话未必有人听。”邓显想了想,又道,“可他究竟拿什么来谈,我也想知道。”
“赵晟后头那个人,你们认得么?”
“魏达。”曹敬道,“北边的大领主,地不少。邺王连他也舍得送来,倒真没想到。”
“我也没想到。”
郑庸掀开椅上的皮褥,露出底下的甲和铁盔。
“一个是妹夫,一个是有兵有地的盟友。只为骗我进去杀了,值得把这两个人都押上?他真想要我的命,未必没更省事的法子。”
曹敬眉头皱着,一时没有反驳。邓显却望向门帘。
“侯爷,万一他图的,就是把人留下呢?”
郑庸手上一停。
“您去了临朔,这些人留在营里。倘若其中有灵裔,做点手脚,咱们能瞧出来么?等您平安回来,把人放走了,说不定咱们还蒙在鼓里。”
“不错。”曹敬点头,“绳子捆得住手脚,可未必捆得住术法。”
帐外马嘶了几声。郑庸站着想了一阵,手指从盔沿慢慢移开。
“那就叫他们睡。”
两人都望过来。
“请韩成配一杯安睡的药。留下作质的,有一个算一个,全得喝。”郑庸道,“睡着总比醒着好看住。他们真肯把命交过来,我就去听听邺王要说什么。”
邓显仍道:“这终究有险。”
“有。可一直等在这里,水总会退。能多拖些时日,也值得谈一谈。”
郑庸提起甲衣:“曹敬,去找军医。邓显帮我穿甲,随我进城。”
没过多久,帐帘再度掀开。郑庸穿好了甲,外罩一领蓝袍,胸前绣着青鹰,白皮带从肩上斜过,挂着长刀。邓显在他侧后,捧着铁盔和皮手套。
赵晟还在原处等着,魏达和几个护卫也下了马。
“我可以去。”郑庸说。
赵晟欠身,唇边才浮起一点笑,郑庸又道:“不过,诸位留下之前,我有个条件。”
曹敬领了两人过来。一名兵,另一个是清瘦的军医,双手捧着一只两侧带耳的大陶杯,里头盛着大半杯酒。魏达挨近赵晟,低低说了句什么。
“侯爷请讲。”
“我去城里,营中不能出事。韩成给诸位备了安睡的药,留在这里的人,各饮一口,睡到我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