过了一会儿,蒋勋穿着紫袍出来,往肩上披金锦外衣,眼睛却看着石峻。
“当真?”
“我特意跑来,与你说笑?”
“上月刚换了两位主持,我的话已不如从前管用了。”蒋勋理着衣襟,“你自己去提。虽不在内议八席,你也是全血灵裔,有资格到会里说话。”
石峻脸色冷了些。
“七年前我就说过,不再进那个厅,也不与杜衡同处一室。你忘了?”
“不是当初同他闹翻,你如今未必做不成主持。”蒋勋扣上领口,“何苦弄到这一步。”
“若是劝我与杜衡言和,那就免了。”
石峻笑着抚了抚袖口。
“他留在内议,我替姚嵩办事,谁也不用见谁。还提从前做什么?”
他身后的火焰忽然窜高。
蒋勋望着他的脸,嘴唇动了动,终于换了话头。
“陆绍与顾澄都只有一半血统。我总要有个像样的理由。不能邺王不喜欢他们,就把规矩撤了。”
“他们会的,已经超过那一半该会的,这不就是理由?”石峻抬指擦过鼻侧的刀疤,“还不够,就问问诸位,照这样学下去,这两人日后会不会威胁内议。”
“他们连昭平会都不知道。”
“是你以为他们不知道。世上藏着的事,谁敢担保永远不被发现?何况,姚嵩要这项议案通过。你欠他的情分,总不用我再说了。”
蒋勋对着铜镜,拆开领口,又重新扣好。
“我去提。可你也得告诉他,内议向来不许插手列国争斗,我是担着风险替他办。若肯受些约束,他自己本就能在会里占一席,何必总叫我……”
“他要肯,你我还用站在这里?”
石峻离开壁炉,向他走近半步。
“真对我们有什么不满,也可以说。正谈着挑战,是个好时候。”
蒋勋的手停在衣领上。
“你该不会以为,我要向你挑战?”
“当然不会。”
石峻退了回去,让开通向门户的路。蒋勋站了片刻,束好额前的细金环,走进地上藤叶状的嵌纹。
“明早给你消息。”
石峻欠身。蒋勋的身影随即从石地上消失。
*
高地上的八角厅已经点灯。厅中一张大桌,围着八把高背椅,再没有旁席。
紫晶般的穹顶下,灯光映着墙上的旧雕像。严佑站在一把椅前,听范惠说打猎的事,不时点一下头。旁人都是紫衣金锦,只有他仍穿法正衣冠,银制的祈福符垂在胸前。
这个地方,他来过许多回了。
范惠一头银发,仪态端整,说到兴起,便在桌边抬手比画。另一侧站着孟昭,内议中数他最年轻。他始终蹙着眉,并没跟着笑。
厅门开了,蒋勋进来,避开严佑的目光,直接去找桌子对面的宋谦。红褐头发的江敏站在宋谦旁边,侧身让了个位置。
蒋勋似乎说了句笑话,江敏笑起来。他脸上渐渐有了血色,手垂下时,却用掌心蹭了蹭衣袍。
严佑看在眼里。
谁把他吓成这样?
至少在这间厅里,他用不着怕。内议的每一个人都立过血誓,有新人补入,誓约便重新合定。席间不得向同伴施用攻击之术;其余术法,也须在场多数认可,受术者自己同意。
可总要出这道门的。
严佑想到石峻这样离开内议、不肯再受约束的人,随即按下了念头。没凭没据,也许蒋勋只是在家中与谁吵了一架。
厅门再开,杜衡扶着周诚进来,两人手中各有一根象牙短杖。杜衡还不老,两鬓已白。周诚却连头发都脱尽了,面容清瘦,迎着灯火的一双碧眼明亮而沉静。
这双眼睛,看不见厅中的景物。
杜衡将他引到宋谦与孟昭之间的主位,等他摸到椅背,才走向桌子对面。两根象牙杖落上桌面,交谈声也停了。
八人各伸双手,一掌向上,一掌向下,与身旁的人轻轻相接。
杜衡用古语领众定神。周诚低着头,待八人的心念合稳,才面向穹顶垂下的晶球,再念了几句,最后换作平常言语。
“既在此相会,便共守古道。”
严佑随众应声。在棠州不敢显露的力量,到了这里,用不着再藏。
八人落座,宋谦却不等开议,便向前探身。
“正事之前,先问一桩传闻。”
杜衡皱起眉:“还有急事等着议。”
“这一件也急。”
宋谦的手放在桌沿。他年岁已高,指背皮肤薄,下面的血管清晰可见。
“听说陆绍能以术力治伤。”
范惠脸上没了笑。
“治伤?”
“疗愈之术,失传的那一种。”
桌边安静下来。蒋勋交握的双手慢慢松开,江敏却先摇了头。
“不可能。我们谁都不会,他向谁学?”
“复国之变以后,那一脉传授就断了。”周诚道,“这你是知道的。”
“也许没人告诉陆绍,不许把它再找回来。”
话出口,宋谦才看见周诚那双一动不动的眼睛,脸上的怒色渐退,低下了头。
“抱歉,这话不该这样说。”
五十多年前,周诚救过二十名灵裔孩子。追杀的人已经要动刀,肯放孩子走,却要他拿自己的眼睛来换。一根烧热的铁,就此毁了他的视力。
这些年,他一直没找到能医好双眼的人。
周诚伸手轻碰宋谦的肩。
“孩子们能活下来,就值了。接着说吧。”
“还没有确证。只是我行医多年,听到这种事,总得问个明白。”
孟昭将手按在桌上。
“又是陆绍。这些日子,我们还能不能谈点别的?当年那些人追杀灵裔,如今轮到我们坐在这里,专挑同族的罪过?”
范惠转向他。
“他只有一半血统,未必认我们这些同族。替凡人效命,到处当众使术,还嫌这些年留给我们的麻烦不够多?”
孟昭冷笑。
“至少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什么人。夫人说他丢脸,是哪一件?救皇帝,还是救手下的人?”
“孟昭。”杜衡叫了一声。
“把灵裔的名声弄到今日这一步,恐怕还轮不着他。”
“可你也承认,他只有一半血统。”蒋勋接得很快,“顾澄也是。偏偏这两人,一回比一回做得不合常理,如今连疗愈都有了。诸位没想过,也许他们不止一半?”
江敏看向他:“他们的出身,我们都清楚。”
“母亲是谁,自然错不了。”范惠道,“父亲又有谁能担保?”
桌旁传来一两声低笑。孟昭脸色涨红。
“若这么议,倒请诸位先替自己担保一遍。”
杜衡按住象牙杖。
“够了。”
周诚微微侧脸:“要弄清的是,他们为何有这样的力量,不是谁的母亲做过什么。范夫人,孟昭,这些话就到这里。”
孟昭抿着嘴,过了一会儿,向主位低头。
“我失言了。可宋老既然提出此事,总该把证据说清。”他转向宋谦,“谁说陆绍会治伤?治的又是谁?”
“方济。受冠前夜,在皇帝寝殿外遭刺客重伤的那个人。”
严佑搭在椅臂上的手不动了。
“最先看他的医者,说人已经救不得,最多再撑片刻。陆绍从寝殿里出来,就去了他身边,后来又叫另一位医者过去,说只是昏倒,身上并没有伤。”
“两位医者看的,是同一个人?”
“事后对过,就是同一个。前一夜还快死的人,次日便跟着陆绍去参加受冠礼。若不是疗愈,我不知道该怎样解释。”
“或许是神迹。”杜衡道。
宋谦摊开手:“你愿意这样说,也行。”
范惠轻嗤一声,转向严佑。
“这得问严法正。世上真有这样的神迹?”
严佑的指尖沿戒面转了一圈。
“教典里记过许多。近世传下来的,有不少用术法也能做到。我不是说没有神迹,只是凭这一点,还不能断定眼前的事。”
“陆绍这一次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真正坐下来同他谈话,只有一次,那时他还年轻。”
“但冠礼上他受伤,你在场。”蒋勋看着严佑,“韩钧的短匕进了肩头,陆绍满身是血,后来向萧元恪宣誓,却能自己走过去,站得稳稳当当。严法正,这也是伤得不重?”
严佑没有立即回答。
“顾澄为他处置过伤口。我隔得远,没看到怎么治。”
“懂得治外伤,也不能叫他立刻起来走路。”宋谦摇头,说到这里忽然一顿,“除非顾澄也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