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敏向后靠去,眼中显出惊色。孟昭却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“若真是这样,还有什么好争的?”
他看过桌边众人。
“就该去请教。人家找回失传的本领,能把快死的人救活,我们却坐在这里,猜他母亲是不是另找过男人。”
范惠沉着脸没说话。
“血统的事,确实得查清。”江敏道,“混血不该有这种力量。”
“为什么不该?”
“古录说疗愈极难学,要聚拢心神,还要……”
“那就是要学、要练,要有足够的力量。古录没说该怎么教,也没说父母有一人是凡人,就一定学不会。”
孟昭收回按在桌上的手,语气比先前平缓了些。
“也许,他们有我们不知道的禀赋。也许,是我们从头就看错了这个‘一半’。”
周诚抬了抬头:“怎么说?”
“一个人生来能承灵裔的力量,未必因为父亲是凡人,就只承到一半。也许有就是有,没有就是没有。”
范惠才要开口,孟昭便向她抬手。
“让我说完。我们合力帮一个力弱、或是传授不足的人,能让他使出原本使不出的力量。可三个人站在一处,并不能凭空叠出三倍。否则还交什么手,数人头就是了。”
他看向两位主持。
“正式术斗一对一,不许同时上去围攻。旧例这样定,也许就有这个缘故。施术未必能按人头相加,传给后人的禀赋,为什么就一定能照着父母,各削掉一半?”
一时没人反驳。宋谦低头,手指停在须边。蒋勋看了看他,又去看主位。
周诚终于道:“这个想法,应当查一查。谁知道陆绍、顾澄如今在何处?”
无人回答。
“陆绍的心神,有谁探过?”
还是没人出声。
“顾澄呢?严法正,他从前在你身边任过事,你没试过?”
严佑抬头。
“他在时,我一直当他是同道,没疑过他的血统。无缘无故去探心神,倒可能先把我自己暴露给他。”
“可惜了。”蒋勋道,“听说他们正往你那里去,要为三月的事申辩,求你们撤绝籍。若心里还存着怨,见了你,未必不会动手。”
严佑一下望向他。
“你听谁说的?”
“听来的消息。你不也一直等着他们?”
严佑看了他片刻,道:“就算来,也不是为杀我。梁国内乱,北边又有姚嵩,再恨三月的处分,他们也知道,先了结靖州的事,才能带兵去挡邺军。”
“今日不谈梁国用兵,只谈这两个人。”蒋勋道,“力量早已不受半血所限,为什么还要拿他们当弱者保护?”
他双手放上桌面,身子也坐直了。
“诸位真愿意等到非制止他们不可时,还得顾虑自己是不是犯了会里的禁令?”
“禁令从没拦过自卫。”严佑道,“它不许全血灵裔仗着本领,逼一个传授不足、根本抵挡不了的人正式术斗。若对方自己挑战,死伤自负。自保两个字,不能拿来做撤禁的理由。”
蒋勋才张口,宋谦已道:“也用不着分生死。”
严佑转向他。
“只试手,不伤性命。看看他们究竟能做到哪一步。”宋谦道,“我确实想同陆绍试试,也想亲眼看看,他是不是真会疗愈。”
“正是这个意思。”蒋勋立即点头,“准许正式挑战,但不许以杀人为目的。他们若先使致命之术,自卫自然另论。”
“一定要打一场,才能问么?”严佑道。
“宋谦已把分寸说清了。”周诚道,“不许生死相搏,这项议案便可以论。”
蒋勋脸上终于露了笑。
“那么,就这样定下?”
“我要逐人表态。”孟昭道。
蒋勋转头,笑容还停在脸上。
“有必要么?”
“有。照旧例,逐席出声表态,说明缘由。不能有人没说话,便算都答应了。”
周诚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“这是你的权利。宋谦先说。”
宋谦看了严佑一眼,转向主位。
“赞成。不伤性命,准许试手。我想把疗愈的事查清楚。”
“蒋勋。”
“我提的议案,自然赞成。不能眼看他们使出这样的力量,还以半血为由,不准旁人挑战。”
“江敏。”
红发女子迟疑了一会儿。
“若找到他们,我也想知道其中的缘故。赞成。”
杜衡没等周诚问到,便接了话:“赞成。只准有限度的较量,不准索命。”
轮到严佑,他向前坐了些,目光一一掠过四人。
“反对。”
蒋勋低头,理起了本就平整的袖缘。
“他们来,是要向奉天道说明为什么用术。眼下最要紧的,是让教内的人相信,他们不会倚仗力量随意伤人。你们偏要在这时候,逼他们同自己的同族再打一场。”
严佑停下来,等众人看向自己。
“何、邵若知道了,只消一句‘又在行妖术’,我们这几个月的工夫便可能全白费。萧元恪等着他们,北边等着援军。诸位在这里试出高低,姚嵩也许已经过了山。”
“你是替皇帝说话。”范惠道。
“我在梁国,也在这场争执里,知道会有什么后果。只为问疗愈,何妨再等一等?”
杜衡微笑道:“又没人要你亲自挑战。他们若去棠州,多半先见你。你不说人在何处,谁也逼不了你。”
严佑望着他。
“我以为你会体谅他们。”
“自然。一半凡人,一半灵裔,到如今,两边都容不下。可今天议的,也没准谁取他们的命。”
严佑低下头,将紫晶戒贴在唇边。片刻后放下手。
“我仍反对,也不会向他们挑战。”
“但可能受挑战的事,你不能告诉他们。”杜衡道。
严佑的手指停在膝上。桌边静了下来。
“好。”
他终于应了。
杜衡转向周诚,低声说了句什么,示意继续。范惠答得很快。
“赞成。不是要害他们,只是这两个人确实不同寻常。我也想看看,他们究竟有多大本事。”
“孟昭。”
“反对。理由刚才已经说过了。”
年轻人没有迟疑。最后只剩主位,周诚双手按住椅臂,慢慢站起。
“我赞成。”
六人赞成,两人反对。
蒋勋没再笑,将手收回袖中。严佑垂眼望着桌子中央的一小片空处。
周诚宣布议决。
“自此刻起,直到昭平会重新议定,陆绍、顾澄二人可受正式术斗挑战,不再适用半血灵裔免受正式挑战的旧例。”
他略停了一息。
“只准不致命的较量,不准向二人发起生死之斗。二人若以致命术力应战,方可用致命之术自卫。凡属本会,或奉行本会约束的灵裔,违此限制,仍须受本会追责。照此记下。”
其余七人依次应声。
严佑也应了。
*
数个时辰后,棠州道宫,严佑还在寝室里来回走。
外氅脱了,紫冠搁在案边。他走到窗前站上一阵,又折回来。每经过门口,脚步便慢些。
陈衡也在这座道宫里,仍盼着陆绍、顾澄前来。他只须出门,就能找到这位同伴。
可昭平会的事,不能向他说。
严佑回到椅前,扶住椅背,仍没坐下。
他盼着陆绍、顾澄肯来,把陶祠的事全说清,信他会给一个公正的答复。
而今夜这件可能要他们性命的事,他已答应,不能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