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清晨,方济的马已经下了坡。
陆绍站在济明观废塔的窗口,望着那一人一骑穿过草地,转上东南面的路。再往前是个岔口,方济要在那里折向北,去找几路迟迟不曾传回消息的军队。
从石塘一路同行,到这里便得分开了。方济去探北军,他和顾澄则要在天黑以前进棠州。
塔下,两匹黄褐马低头啃草,身上的旧鞍具和缰绳都不招眼。顾澄提着马鞭等在断阶旁,不时朝通往棠州的山口张望。
“看什么呢?”
“方济,走远了。”
陆绍下到塔底,跳过最后几级碎石,落在顾澄身边。
“我们也走?”
“先带你看个地方。”顾澄朝观内偏了偏头,“上回你睡得什么也不知道,没看成。”
“毁掉的那道门户?”
顾澄点头,领着他往残殿里走。
六月的晨光穿过空窗,照不到的墙根仍透着凉意。经过供坛时,陆绍看了一眼残缺的石台。三月那场雷雨里,顾澄独自来这里找路,他却连自己能不能坐稳都没把握。
顾澄侧身穿过梁木间的空隙,回头招手。陆绍跟了进去,看见半座镶嵌象牙的旧案台烧得漆黑,朽柜倒在墙下,积灰里留着小兽的脚印。
顾澄用靴底擦开浮灰,露出地上的一道方界。
“就是这里。你探探。”
陆绍蹲下身,伸手按住石地。
“既然毁了,还能……”
当心,灵裔!这里有险!
那声警告像是贴着心口喊出来的。陆绍浑身一紧,猛地缩回手,转头看了顾澄一眼。他摘下右手套,又将手掌压了上去。
这次,他没有躲。
百名同道……只余我一人。我已撑不了多久,须趁还有余力,毁去门户,不能再让他们玷污……
同族,护住自己。凡人不懂我们的力量,便要杀死我们。
裴谦真人,护我等免遭诸恶……
声音一点点消失。陆绍的手还按在那里,掌下只剩一片冷硬的石头。
他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“他真把这道门毁了。”
“大约连最后一点力气也用上了。”顾澄看着烧黑的柜架,“当年这里传授的本领,如今还找得回多少?临死以前,他却还得亲手毁掉一件。”
陆绍戴好手套,起身搭住他的肩。
“可那时候,仗着术力欺负人的,也有我们的祖辈。这笔账不能全记在别人身上。”
顾澄低头望了一会儿地上的方界。
“走吧。”
两人钻出小室,往西边的残门走。马还在门外吃草,一匹听见动静,抬头甩了甩耳朵。
陆绍忽然停下脚步。
门洞里的日光晃了一下。
一个灰衣人站在那里,右手持杖,兜帽遮着半张脸。头侧一圈金光亮过了外面的晨光,连旧衣的边缘都照得分明。
顾澄呼吸一顿,抬起手,像是要上前行礼。
“是你……”
陆绍伸臂挡住他,往后退了一步。左肩忽然撞上什么,眼角金光闪过,麻意直贯整条胳膊。他吸着气停住,回头看时,身后却空空如也。
“别再撞了。”灰衣人说,“禁障会伤着你。我还不想放你们走。”
他的嘴唇在动,声音却仿佛直接响在心里。顾澄靠到陆绍身旁,双手微微抬着,眼睛始终没离开那张脸。
来人推下兜帽,露出银白的头发和灰蓝色的眼睛。
陆绍见过与这张脸相像的影像,但人真站到了面前,他仍不敢认。那人也在看他,像在等他开口。
“我留不了多久。顾澄,陆绍,我来给你们提个醒。你们有性命之忧。”
陆绍揉了揉肩。
“想要我们命的人,从来不少。”
“若也是灵裔呢?”
陆绍停住了手。
“你?”
灰衣人竟笑了。
“我要害你,还特意跑来提醒你做什么?”
“这就得问你了。”
顾澄轻碰了一下陆绍的胳膊,向那人道:“前辈,上回在靖城外,你也不肯说。你究竟是不是裴谦真人?”
“裴谦已经死了两百年。”
“问的是你是不是。”陆绍道。
灰衣人转眼看他,脸上还留着些笑意。
“不是。路上我便跟顾澄说过,我只是他的一名仆从。”
陆绍朝身后望去。那道看不见的禁障还在那里,连走不走都由不得自己。这样的人,自称谁的仆从,实在叫他难信。
“那总该有个名字吧?”
“有过许多。”灰衣人说,“可眼下我不愿骗你们,说真话,对你我又都有危险。别再问了。”
“你不肯让人知道自己的血统,一直藏着,和从前的顾澄一样?”
“你愿意这么想,也好。”
陆绍皱起眉。对方既没承认,也没否认。
顾澄赶在他前面问道:“那要害我们的灵裔是谁?”
“我不能告诉你。”
“这也不能说?”
“因为我也不知道会是谁来。”灰衣人抬起左手,“但有些人已经相信,你们继承的力量不止一半。全血灵裔能做到的,你们也能做到,甚至还会些他们以为早已失传的本领。”
陆绍看向顾澄。灰衣人却已经退到门边。
“他们会想亲自试一试,向你们提出正式术斗。早些弄清自己有多少本领吧。若还没有把握,就别先让他们找上门。”
“等等!”
陆绍追出一步,这回没有碰到任何阻碍。
灰衣人拉起兜帽,走到马旁,抬了抬手。两匹马仍旧啃着草。他从马身后转过去,人便不见了。
陆绍快步绕到另一侧,望过空地、残墙,又看向斜坡,哪里也找不着人。
“上回也是这样。”
顾澄走来,伸手抚着马颈。湿草间只有他们和马匹踩过的痕迹。陆绍回头去看门槛,那一片又被自己刚才的几步踏乱了,看不出什么。
“到底还有多少人藏着?”他低声道。
“会用术,知道自己是谁,也知道我们。”顾澄握住缰绳,“我们连他们的名字都不知道。”
陆绍摸了摸肩头,麻意已经退去。
“先去棠州。”
他踩镫上马。
*
一路走到将近中午,两人都没受什么盘问。
商贩、脚夫和赶路的兵从身边经过,见到的无非是两个穿旧皮衣、没刮胡须的骑马人。陆绍把皮帽压低,遇上营使,便和顾澄一起让开路。
可到了南面的山脊,两人一齐勒住了马。
山谷里满是帐篷,炊烟一片连着一片。人沿营道来去,牵马的长队不时从帐间穿过。紫金色的奉天道旗迎风展开,夹在其中的封君旗,有些陆绍从没见过。
陶真人祠也在营中。烧剩的墙还立着,士兵正往那里抬木料、搬碎石。
陆绍望着祠的方向,拇指在缰绳上蹭了几下。上次不过碰了一下门闩,他就险些把命留在那里。
“改走北门,得再绕两日。”顾澄道。
“也不能就这么牵着马,从他们当中走过去。”
“那等天黑,找条船?”
陆绍沿湖岸看了一会儿,摇头。
“万一被人撞见,追上来了呢?咱们拔着刀、施着术,再告诉他们是来求和的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