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澄叹了口气。
“可惜济明观的门毁了。”
“要是会造,咱们也用不着跑来跑去。”
“再学会飞,那就更省事了。”
陆绍扭头看他一眼。
“先问路吧。”
顾澄往腰袋深处摸了摸,取出一枚锡牌,擦掉边上的积灰,别在帽上。
“我的还在,得给你也弄一枚。”
两人退进林木遮蔽的地方,等了一会儿,迎面来了个矮胖的秃顶男人。那人衣襟齐整,帽上也别着锡牌,听见顾澄招呼,便停了下来。
“二位是去棠州?”
“正是,听说这几天不好走。”
顾澄朝谷里一指。男人正要转头,陆绍从旁上前,一手捂嘴,一手按住肩背,将人带到了树后。他刚挣了一下,顾澄便扶住他的额角,低低说了几句。男人眼皮渐沉,闭上了眼。
两人让他靠着树干坐好,一问,才知他替一位封君抄写文书,棠州来过许多回。再问起谷里的军队,他闭着眼,话倒比刚才说得顺。
“驻了两个多月,是陈法正的人。听说皇帝也要来,替那两个灵裔求赦,还要护着他们。”
陆绍和顾澄对望一眼。
“朝礼的锡牌,如今去哪里领?”顾澄又问。
“祠后旧马场,行过礼就给。不过得先过营门,那里的兵查得仔细。”
男人动了动鼻子,仿佛对他们的打算很不以为然。
“你们这模样,多半要查。”
“没有别的路?”
“北门。”
随后拦下的三个过客,问出来也一样。渡口要认锡牌,还有军士把守;不走南边,就得绕到北门。两人只好让他们也在树下睡一阵,继续等人。
第五个是补鞋匠,须发已经花白。顾澄让他坐下,施术定住心神。老人起先也说没有别的路,问了几句,才想起二十年前的一场山洪。
“以前有条小道,可早冲断了,还有谁走?”
陆绍在他面前蹲低了些。
“从哪儿岔过去?”
“顺来路回去,找朝北的岔道。进山隘,往西那条是去村里的,别走错,沿北边一直上。”
“能绕到湖那边?”
“从前能,如今可难说。何况你们还带着马。”
老人想抬手指给他们看,手才离开膝头,又落了回去。顾澄托着他的头,让他靠进一处干草窝,摘下他帽上的锡牌,交给陆绍。
“这下不用去马场讨了。”
陆绍擦净牌面,别到帽上,回头望了望熟睡的老人。
“下回进宫观,记得替他祈个福。”
“你自己不会?”
“怕不灵。”
顾澄看他一眼,转身去解马缰。
*
照着补鞋匠所指的方向走了约半个时辰,两人穿过放羊的草地,在山隘里找到了旧道。
起初还能骑马走,高草擦着马腹,灌木下偶尔露出一截石路。再往上,道路越收越窄,到了山腹,水声渐近,两匹马都停下了,怎么也不肯往前。
一股瀑水从高岩泻下,撞在下方的石头上,溅起大片白沫。通向对面的路已经断了,只剩他们脚下这一截。
“冲断了。”顾澄抹去脸上的水珠,“老人这句话,倒一点没错。”
陆绍抬头打量岩壁。
“上面也许有路。”
两人把马系在旁边,踩着乱石向上爬。陆绍钻进一道岩缝,手贴着湿苔,一点点挪到尽头,迎面却是陡壁,脚下尽是翻腾的白水。他回身拉住跟下来的顾澄,两人只得原路爬回去。
瀑顶的水浅些,流势却急。几块尖石才露头,又给水吞了下去。再向上看,连能踩脚的岩沿也没了。
陆绍吐掉溅到嘴边的水。
“还是得下去找。”
顾澄忽然按住他的背,把人往低处压。
“别动,看马。”
陆绍伏在石边,探头朝下望。
拴马的地方只剩下一匹。另一匹被几个孩子牵着,正往瀑布边走。高个男孩捂住马口,另一个将鞍毯罩在马眼上。水雾里,四个小身影都湿透了,最小的还是个女孩。
顾澄刚要动,陆绍便拉住了他。
“先看看,他们往哪儿走。”
男孩牵着马,径直走进水幕。先是马头,然后是脖颈、马身,连最后一截尾巴也消失了。
片刻后,瀑布另一侧探出了马头。女孩跟着走出来,摸摸马颈,揭下罩眼的鞍毯,三个男孩却转身又钻进了水后。
顾澄也看明白了,路藏在水幕里面。
两人悄悄退下岩石,回到剩下的那匹马旁,在几步外的树后藏好。三个男孩很快便跑了回来,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,伸手接过缰绳,叫同伴去解树上的绳结。
等他们都背过身,陆绍和顾澄一齐走出树后。
陆绍扣住最近那孩子的肩,另一只手按上额头。叫声才到喉咙,孩子的头已经垂了下去。顾澄也抱住一个,手背上却骤然一痛,被那孩子结结实实咬住了。
“别咬!”
他将手掌按在孩子后颈,低声说了几句,怀里乱踢的两只脚才软下来。
最大的男孩回头就跑。顾澄一臂夹着睡倒的孩子,腾出另一只手去抓,只扯住件外衫。湿衣服一滑,男孩从底下挣了出去,头也不回地钻进瀑布。
“哥!”
女孩的喊声从对面传来。
陆绍将怀里的孩子托上马背,把他的脸朝上扶好,随即抬手向水幕另一侧划去。
男孩已经爬上马,坐到了女孩身后,正要催马离开。那马猛然停步,面前弯起一道金光,将它和两个孩子截在岸边。
“别往外闯!”陆绍隔着水声喝道。
马往后退,男孩死死拉着缰绳,脸色发白。顾澄把另一个睡倒的孩子也放上这边的马背,俯身冲洗手背。血很快被水带走,几个牙印却清清楚楚。
“现在怎么办?”
“带过去,总不能把这两个丢在这儿。”
顾澄拿男孩挣下来的外衫蒙住马眼,牵住辔头,先走上水后的岩沿。陆绍一手扶着马背上的两个孩子,一手贴住马鞍,跟了上去。对岸的金光还亮着,他得分出一部分心神维持。
真正走到水后,才知道这里窄成什么样。
冷水直没到腰,脚下的石沿被冲得光滑。马身稍一偏,两个孩子便往陆绍这边歪下来。他忙用肩头抵住,将人扶回去,靴底却跟着滑了半步。
隔水的金光晃了晃。
陆绍咬紧牙站稳。水蒙住了眼,耳边也全是轰响。顾澄的脸明明就在前面,他却听不清对方在说什么,只看见一只手指向脚下。
岩沿在这里往外折了一点。
陆绍扶着孩子,跟过去挪了几步,脚底终于踩到了泥地。
顾澄将两个孩子抱下马,放在日头照着的平地上。陆绍走过自己布下的金光,伸手抓牢另一匹马的辔头,这才撤去禁障。
马重重打了个响鼻。男孩看看他的手,又看看已经空下来的岸边,嘴唇直抖。
“灵裔!你们要去害法正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