再醒时,先觉得唇边有些凉。有人托起他的头,将杯子贴在嘴上。陈衡咽了一口,酒滑过喉咙,这才知道自己正躺着。
严佑俯身在眼前,手中一只薄琉璃杯,头侧的光晕已经消失。屋里点着寻常蜡烛,桌椅靠墙摆放,身下是厚厚的黑熊皮,张着嘴的熊头就在不远处。
陈衡撑起半边身子,盯住他。
“刚才……”
严佑点了点头。
“我是灵裔。”
陈衡的手落回去,掌下熊毛粗硬。他摸了两下,才确认自己已经醒过来了。
“你是灵裔。”
他又重复了一遍,仿佛非得自己也说出口,才能相信眼前的严佑就是灵裔。
“所以你从前替他们说话……”
“我说的那些话没有骗你。他们做的事,也不能因为我的身份,就换一个看法。”
陈衡抬眼看他。
“陆绍和顾澄知道么?”
“不知道,也请你暂时别告诉他们。”
“连他们也不能说?”
严佑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凡人里,只有你知道这件事。不信你,我不会带你来这里。”
陈衡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。
认识这么多年了。祭礼一同主持过,文书一同查议过,昨夜还坐在那条长凳上,商量怎样接纳别的灵裔。
严佑一直就在他旁边。
“近两百年来,奉天道中只有我这一位灵裔法正。如今二十二席中,数我最年轻。”严佑道,“早些站出来,也许能救下几个人,也许到了第二天,我便什么也做不成了。”
他低头看了看酒杯,放到一旁。
“他们受苦时,我确实没能救。我每夜祈告,也求他们宽宥。可总想着,再等等,或许能做成更多的事。”
“就等到今天?”
隔了片刻,严佑才道:“但愿还不太晚。”
陈衡低下头,慢慢坐正身子。腿还是软的,心里却终于能想事情了。
“这是哪里?我们怎么来的?”
“走了一道传送门户。在你私祭室的嵌纹底下,很久以前就有了。”
“灵裔的法门。”
“是。”
陈衡看着他,忽然想起昨夜。
“我走后又回去过,里面没人。你昨夜也是这么走的?”
严佑脸上的神色略略变了。
“是。但去了哪里,现在还不能告诉你。”
他伸手要扶,陈衡没有接。
“不能,还是不愿?”
“有些事,还不能说。”
“还有人管着你?”
严佑望着他,手仍伸在那里。
“我能答应你,不会辜负今日这份信任。别的事,请再给我些时候。”
陈衡低头看那只手。方才它搭在肩上,忽然就把自己从道宫带到了这里。严佑若真存了害他的心,他连此刻身在何处都不知道。
可托着他的头,给他喂酒的,也是这只手。
陈衡抬起眼。严佑已经不像方才那样平静,眉头微蹙,仿佛怕他下一句话,便是不肯再信。
他坐了很久,终于伸手握上去。
严佑立即将他扶起,等他站稳,仍没有松手。两人面对面站着,陈衡低头看了看相握的手,呼吸才渐渐平顺。
“下次要给我看什么,先说一声。”
严佑轻轻笑了。
“好。”
“外面该等急了。”
“陆绍、顾澄也还等着,不只是卫兵。”严佑松开手,“该回去告诉他们了。其余几位法正,还得你和我一起说。”
陈衡看向屋子中央的嵌纹。这次严佑站到身后,将双手放上他的肩,他没有躲。
“不用绷着,站稳就好。”
“我尽量。”
陈衡闭上眼,脚下又是一轻。
*
门再打开时,陆绍已经坐得肩背发僵。
陈衡先进来,脸比离开时白了些,过门槛时还看了严佑一眼。陆绍看不明白那一眼的意思,严佑却似乎轻松多了,让卫兵退到一旁,来到两人面前。
“我们商议过。你们分开说的经过,彼此对得上,蒋存报来的话,也有不少能作印证。”
陆绍站起来,顾澄也起了身。
“你们是为活命而动手,并非入祠滥杀。我们愿意接纳你们,解除三月的绝籍。”
顾澄抬起脸,看了严佑好一会儿,又去看陈衡。
陈衡向他点头。
“不过,这还没完。”严佑道,“厅里几位法正,也得听一遍经过。城外的军士、靖州的百姓,都要知道我们为什么这样做。今夜开一道小门,把你们悄悄放走,可不算完事。”
他侧过身,让出通往廊下的路。
“来吧。”
陆绍没动,只举了举双手。
严佑看见皮索,回头叫卫兵过来。索结解开,顾澄腕上已磨出红痕。他揉了几下,将破袍领口理好,随两位法正往议厅去。
他们一进门,厅里的谈话便停了。
宋恺猛地坐直,卢显伸手摸住胸前的祈福符,连年长的魏宗也变了脸色。这样的神情,陆绍见过。他只把双手放在身侧,好让人看清,自己并没握刀。
陈衡没让他们站在门口等,直接叫到案前,讲起方才分别听到的陈述,严佑从旁补充。有人问到蒋存,陈衡便把蒋存当日承认的部分也摆出来,同两人的说法相互对照。
问到顾澄,顾澄才答。陆绍也不抢话,只等他们听完,等那些目光从手上移到自己脸上,不再光盯着这双会施术的手。
魏宗将手按在案头。
“如此说来,他们若束手不动,早就烧死了。”
“是。”陈衡道,“当初我们也赞同绝籍,如今知道前因后果,就该重新裁断。”
卢显看了看顾澄,又看陈衡,手从银符上放下。
“何、邵二位不会认。”
“那还得同他们谈。可今日来求我们的,人已经在这里了。”
这回,没有人再反对。
许恭随后把收去的物件送还。陆绍将青鸾印戒戴回左手,再把黑玛瑙金螭套上右手食指。戒指推到指根,他想起石塘帐门前,萧元恪又叫住自己,叮嘱到了棠州千万小心。
总算有话可以带回去了。
顾澄在刀带上按了一会儿,仍望着几位法正。
“顾道长。”
陈衡一叫,他立刻转过脸。
“公开受赦的礼不能省。这里曾有多少人听我们说你们有罪,就该让多少人知道,如今我们肯接纳你们。”
顾澄应声,声音比平日低了些。
“我明白。”
之后议的便是日子和出兵。
棠州的军队还要两日整备,战前诸事也未议定。同皇帝约好的会合地仍旧不变,依双方行程,最快四日后才能合军;从棠州出发,路上要走两日。
受赦礼定在后日入夜,次晨开拔。
这两日,陆绍、顾澄要同诸位法正和领军将领一起议兵。道宫则派人到城中、军营,将两人前来求裁、法正愿意接纳的消息讲明。到时正殿开门,进得来的人,都能观礼。
许恭取纸记录,顾澄仍低头看着腕上的红痕。袖口扯破了,勉强拢起来,又会散开。陈衡看见,吩咐许恭稍后带两人安置,另备干净衣物。
顾澄抬起头,像还想再确认什么。陈衡先朝他点头。
“后日入夜。我在供坛前等你们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