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临朔城外。
方济摘下铁盔,把额上的汗往胳膊上一抹。皮衣底下汗湿得发痒,他抖了抖肩膀,提着盔带,沿草地退向藏马的树林。
山脊那边,蓝白军旗密密麻麻,一直排到临朔山口。郑庸的军队就在底下。
顾家军留下的踪迹,则是一路的死马、破旗。百姓躲在废屋里,听见马蹄便不肯露头。
从济明观分路后,他先去了顾世衡原定驻营的地方。村人说,大军几日前已经北上。他沿路追过去,屋子渐渐少了,有人住的也紧闭门户。再往前,烧过的村庄里已经没有门,焦黑的木梁横在路上,尸体还没掩埋,马鞍上的顾家纹记被血浸得发暗。
一个从断墙后探出头的老人告诉他,两支军队碰面时,领兵的人还隔着马鞍握过手。
“谁也没防备。”老人道,“后来那些蓝白旗底下的人就拔刀了。”
有人认出了郑家的旗,有人说见过从前随韩钧出征的北境封君。等杀声停下,后队里又出现了邺国的黑白军旗。
顾世衡呢?
问到这句,几个幸存者都摇头。只知道活着的军士给带走了,留下来的都是死人。
方济循着这一路死伤,今天清早到了临朔外。半日混在外围营地里,他听清了一件事:郑庸已经投了姚嵩。有人说邺王许了厚赏,有人一提此事便压低嗓子,唯恐被旁人听见。究竟许过什么,方济没有打听出来。
这些消息已经够了。
只要熬到入夜,再过几个时辰,便能按约去找陆绍。御营得赶在撞上郑军之前知道这件事,顾世衡的死活、俘虏被送到何处,也须查明。
脚边一根枯枝轻响。
方济立住,右手落在刀柄上。
不是他踩的。
林间再无动静。前头拴马的空地却响了一声鼻息,紧跟着是马蹄刨地的声音。他从下风过来,马不该这么早闻到他。
左侧又有草叶摩擦。
方济看了看树木间那一点空隙。马在里面,没有马,他甩不掉平原上的骑兵。
他放开刀柄,故意踩响脚下的落叶,走了出去。
三个人守在马旁。一个矮胖军汉的手始终搭着兵刃,另两人倒显得松快,像在等迷路的同伴。
“找什么呢?”方济先问。
中间那人上下看他:“哪个队的?”
“第五队。”
这里这么多骑兵,总该有个第五队。
右边的人却笑了:“第五队束黄护腿。你脚上这一双,是掉泥里染了色?”
他的手也摸向了刀。
“谁带你?叫什么?”
方济退了半步,借机量了量自己同马的距离。
“几位,我没想惹事。”
“已经惹上了。”中间那人道,“跟我们走。”
铁盔迎面砸了过去。
方济拔刀,趁那人偏头躲闪,一步抢到矮胖军汉身前。对方的刀才抽出一半,刀尖已经扎进腹中。
他抽刀时,另两人也扑了上来。喊声穿出树林,远处立即有人应答。
方济屈膝避过一刀,左手顺势从靴口拔出短匕,向上一撩,切过对方握刀的指节。那人惨叫着松手,方济却没能再补一刀。另一柄刀已经逼到肩前,后面又有两名军士闯进空地。
他架住来刀,肩头撞开挡路的人,直奔坐骑。
再远处,几个人正提刀跑来。
方济一脚踹退近旁的追兵,抓住鞍头,翻身便上。马鞍却跟着他向外一转,整个人骤然失去支撑。
腹带被松过!
他勉强扒住马鬃,身后几只手已经揪住衣服、腰带,把他往下扯。右上臂挨了一刀,血顺着手肘流下来,刀柄在掌中滑了出去。
披甲的身体压上来,将他的四肢按进草里。
有人膝盖顶住他的胸腹。方济吸不上气,挣了两下,眼前便黑了。
***
再醒时,一个军医正在裹他的右臂。
方济才抬头,颈侧便压上一截刀刃。三个兵按着他,周围还有二十来个人,人人衣上都是郑家的蓝白颜色。
军医将布结收紧,疼得他咬住牙。至少这些人还不打算立刻杀他。
双腕被皮索缚在身前后,一个中年将领走到帐边,将头盔随手丢给卫士。
曹敬。
方济认得这个郑家旧部,不知道对方认不认得自己。
“皇帝派你来的?”曹敬问。
“正是。”方济索性顺着他的话说,“我奉命去程公爷军中传话。你们就是这样待御使的?”
“御使?”曹敬看了眼旁边的军士,“他们说的可不是这个。”
“他们也没问。”
曹敬蹲了下来。
“你在营外探头探脑,问你隶属,便说是第五队。抓你的时候,还杀了个人。身上既没有文书,也没有凭据。你叫我信你是御使?”
“我的话是给程公爷的,不是给你听的。等陛下知道……”
曹敬一把拧住他的衣领,压着颈甲勒紧。
后半句话堵在喉咙里。方济眼角涨红,右臂才包好的伤口又在跳痛。
“想活,就好好说话。”曹敬盯住他,“听明白没有?”
方济点了一下头。
曹敬松手起身,任他咳了几声。
“带去给侯爷看。我没工夫陪他磨牙。侯爷新交的朋友有的是办法,叫他去同那些人嘴硬。”
两名卫士架起方济,沿营中泥路向前走。经过一丛树,郑家主帐便露了出来,蓝白大旗旁又立着一顶黑银色的帐篷。里面有人争论,话隔着厚毡,听不真切。
曹敬进去不久,便传出郑庸的声音。
“一个探子,也值得你这时候来找我?”
“侯爷还是亲自看看。”
帐帘掀起。
方济原本偏着脸,听见脚步停在自己面前,终于抬头。
郑庸脸上那一点不耐烦退了,嘴角反倒有了笑。
“方济。”
再没有装下去的余地了。
“不跟着陆绍了?还是陛下的廷议坐腻了,跑来我这里看看?”郑庸扭头向帐里道,“宁国公,出来认个人。”
赵晟披着白绸外袍出来,衣襟间露着甲衣。他抱起双臂,打量跪在地上的人。
“陆绍派来的?”
“他最得用的一个。”郑庸道。
曹敬在旁补了几句,说巡兵发现了藏在南边林子里的马,便等骑马的人回来;矮胖的那个兵已被杀死。
郑庸听完,盯了方济许久。方济绷紧身体,等着那一脚踢下来,郑庸却转向了赵晟。
“若只归我处置,他已经死了。可邺王或许用得着。烦你问一句,这人要不要留?”
两人一前一后进帐。帘子落下前,方济看见里面亮了一下。
他不愿再往下想。
过了片刻,郑庸独自走出来。
“好消息。我的新盟友不打算照探子的规矩办你,要请你去临朔做客。”他看着方济苍白的脸,“今晚怕是睡不成了。”
“曹敬,把人送过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