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梁营里各处火把都点了起来,陆绍却又奉命去见许宁。
方才在御帐用过一点饭,众人举杯祭了亡者,萧元恪便向他道:“把今日的事告诉她。她若不愿再去劝郑庸,就不必去了,朕不会因此看轻她。”
陆绍应下时,顾澄看了他一眼,说那位夫人未必肯听。
少年没有笑。
“总得让她知道。如今这样的情形,朕没有道理还要她冒险。”
许宁的蓝帐搭在陈衡营区内。陈衡准了她同行,母子便跟着队伍来了,另有一名女修照顾。陆绍到帐前通报,那女修出来,说孩子刚躺下,请他稍候。
许宁很快便提烛出来了。
“国公有事?”
她披着一件浅蓝外衣,红金色头发松散地垂在身后。陆绍原本想好的称呼,到了嘴边,竟又迟了一息。
“陛下命我来。今日下午耽搁的缘故,夫人听说了?”
“听说了。”
她让开帐门,叫他进去。
“卢师姑在里头。孩子才睡着,劳烦轻些。”
蓝布隔出了内外两间,里头一张小床上,孩子侧身睡着,一只手伸在被外。许宁过去替他盖好,回头见陆绍跟来,便把烛台稍抬高了一点。
“郑安。”她轻声道,“才四岁。”
孩子的头发同母亲一个颜色。陆绍看了看他,记起陶祠外那辆车,心里忽然很不自在。
女修仍在旁收拾铺盖。两人回到外间坐下,许宁将烛台放在中间的小箱上。
“国公肯来,我很感激。这一路,除了卢师姑,旁人见我都不知该说什么,索性避开了。”
陆绍还没答,她先摇了摇头。
“不怨他们。谁愿意跟叛臣的妻子说话。”
“陛下正是为夫人着想。”陆绍道,“今日见到的那些死者,比原先想的更糟。他不愿夫人明日再去冒险。”
许宁抬起眼。
“他想问,是不是我丈夫做的?”
“夫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你们看见了什么。无头的尸身,披着顾家的军服,衣上的血同身上的伤对不上。”她把手从膝上收回来,“我只能告诉你,我不知道。我和孩子一路同你们在一起,如何知道他那边做了些什么?”
陆绍静了片刻。
“陛下没有这样问,我也不是来审夫人的。他只说,您若不肯再去劝,不必勉强,先前的话都还作数。”
许宁望着他,渐渐垂下目光。
“是我失礼了。”
“陛下不曾疑您。连郑庸的反叛,我们也猜是临时生的念头。若早谋定,怎会把妻儿留在这边?”
“那倒未必。”
陆绍没有继续说。
许宁看着自己的手,金婚戒正映着烛光。
“他一直想往上走。便是娶我,也有一大半为了随嫁的几处田庄。同安远接壤,他原就说那些田该归他。”
“不过,他待孩子很好。”她向里间望了望,“待我也不能说全无情分。这些话到了今天,倒不知还该怎样说。”
陆绍问:“夫人觉得,他还肯听您劝么?”
“若今日的事他也有份,我的话,多半就没用了。也许他还肯为郑安想一想。”
她停了一下。
“陛下若许,我仍想试试。”
“太险了。”
“总得试。我不能叫陛下为了我们母子,拿全军的性命来换。可若连一句话都不去说,等打完这一仗,孩子除了一个叛臣的父亲,还能有什么?”
帐外有人走过,甲片轻响。陆绍望向帘子,等那阵脚步远去,才重新看她。
许宁却先问了。
“国公又是为了什么?”
“什么?”
“爵位、封地,陛下的信任,您都有。明日若败,姚嵩容不下您,想必比容不下别人更甚。您拿这些去拼,求的是什么?”
陆绍将搭在膝上的手放下,过了片刻才答。
“十五年前,我随先帝出征,第一次当着众人用术。那时候便想,既然我能站在人前,旁人总也有一日可以。”
他看了看手上的青鸾印戒。
“可这些年,连我自己用一次,都得先想想会闹出什么事来。从冠礼到陶祠,连后来同道庭闹成这样,也脱不开这层缘故。”
“若没有术法呢?”许宁问。
“也许这会儿,我们还各在家里。”
“陛下也不会再是陛下。”她道,“到那时,您真能在家中安睡?”
陆绍抬眼看她。
许宁并不躲,静静等他回答。
“夫人这样问,倒叫我不知道该怎样接了。”他说,“旁人听见这些事,先要怕,再要骂。您倒问得像我原该如此。”
“难道您后悔?”
“真能重来,大半还得这样做。”
话说到这里,他忽然笑了一下,那点笑却很快收住了。
“可这话说出来容易。我们同旁人,终究有些地方不同。”
“有那么不同么?”
许宁站起身,将烛台往里移了移,又转过来。
“国公,我有些话,不该在此时说。”
陆绍也起了身,却没有立即接话。
“从陶祠外见过以后,我就一直记着您。到了棠州,隔着人群再见,我便想,原来还会遇见。”
“夫人。”
“您先听我说完。”
她的声音很轻,陆绍却已经无法再看她。他转开脸,扶住一只行箱,半晌才道:“不能这样。”
许宁站在他身后,没有问为什么。
陆绍回过头。
“您同郑庸有婚誓,有孩子。他还活着。我明日可能亲手杀他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还说这些?”
“因为我知道。”她道,“我会记得他曾经待我好的地方,会替孩子难过。可倘若明日杀他的是您,我不会因此恨您。”
陆绍望着她,连劝阻的话都接不下去。
许宁走近,握住了他垂在身侧的一只手。
“我心里有您。这句话,非得等明日过后才肯听么?”
陆绍手指一动,本想抽回,她已伸出另一只手,将他的双手一并握住。
一缕心念从指间碰了过来。
他骤然定住。
没有硬闯,也没有试探着窥看。许宁的心神向他敞开,清楚而安稳。那份在每一句话里都被他勉强压下的亲近,此时竟能从另一个人的心里得到回应。
她也是灵裔。
直到这一刻,陆绍才真正知道。
他曾在许多人的眼里看见过畏惧,此时却只想靠近她。那道心念也迎了过来,他甚至分不清,先伸向对方的是谁。
陆绍不知这片刻究竟过了多久。
重新看见烛火时,他退了一步,手从她掌中松开,目光不由向内帐一转。
里面很静。孩子仍在睡,隔着蓝布,看不见女修在做什么。
许宁也没有再近前。
“这叫我明日怎么办?”他低声道。
“照您原先该做的去做。”
“若我当真杀了郑庸呢?”
“我们都会知道,您为何动手。”
陆绍看着她。
“都会知道么?”
外面忽然响起守兵行礼的声音。
陆绍退向帐门,将帘子抬起。顾澄正从火把外的暗处走来,看见他,脚步才停。
“去你帐里没找到。陛下有事,要你过去看看。”
陆绍应了一声,回头向许宁告辞。她仍站在那只小箱旁,没有再说话。
***
“出了什么事?”
离开女眷帐后,陆绍才向顾澄问。
“对面在造东西。”
顾澄带他绕向北营,一名守兵在前引路。到了最后一道岗哨之外,三人俯低身子,沿坡爬上去。
萧元恪和淮王伏在坡顶,两名巡骑守在一旁。平原那头满是敌军灯火,再高处,临朔城墙上的火把也亮着。
“听见什么了?”陆绍在少年身旁伏下。
萧元恪抬手示意他别出声。
风从敌营方向吹过来。起先只有军士说话、马匹打响鼻的声音,夹着几下兵器碰撞。陆绍闭目凝神,让听觉向远处探去。
一阵轻响混在风里。
他等了片刻,又听见几下。锤子落在木头上,时断时续,中间还有斧头劈砍的声音。
“锤木头。”他说,“也有人在砍。”
萧元恪点了一下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对面的灯火。
“明早就要开战了。”
又一阵锤声乘风过来。
“姚嵩这时候,还要造什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