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济的手猛地收向身侧。姚嵩看见了,笑着指了指那把刀。
“留着吧。不过,我不许你用它。”
铁门在他面前关上。方济靠回墙上,短匕从掌中滑进草里。
他等那阵脚步声走远,又等到廊下连说话声都听不见,才低下头去找短匕。
右手食指上,多了一枚银戒。
他不记得自己戴过这个。可眼下,他顾不上戒指了。
陆绍若见他回去,会过来扶他,会先看他的伤。他跟了陆绍近六年,知道那人一定会这样做。
不能回去。
方济抹了一下脸,手背也湿了。他从小学的戒律不许自绝,先前被俘,宁肯受辱也总想着活下去。可方才那把刀怎样落到自己胸前,他看得清清楚楚。
姚嵩真能使他去杀陆绍。
他望着匕首,终于试着结束自己的性命。
最后一刻,身体却猛地一撑,将他带向一旁。方济摔进草里,刀仍在手中,偏偏伤不到自己。他不肯信,又试,胳膊仍违背他的心意,把刀移了开去。
方济伏在地上哭出了声。
他把短匕砸进草里,抽回来,再砸下去。到后来,连抬手的力气也没了,手指松开,人渐渐失去了知觉。
不知过了多久,有人碰他的肩。
方济骤然缩紧,等着那阵疼痛重新落下。碰他的人却停了手,只在一旁等着。
他吃力地转过脸。
灰色兜帽底下,是一双带着银光的眼睛。那人俯身看他,脸似乎在哪里见过,发间也映着浅金的颜色。
方济想问,嘴才动,便被一只凉手轻轻掩住。
那人摇了摇头。
他摸过方济伤处,疼痛渐渐轻了一些。方济眼前却越来越模糊,只觉右手被托起,那枚陌生的银戒被仔细看了许久。
头顶传来一声轻叹。
等来者退向门边,他恍惚又看见一角蓝衣。兜帽下的面孔也暗了一瞬,仿佛先前那张脸只是覆在上头的影子。
方济想再看清些,眼皮却已经合上。
***
同日下午,距临朔平原尚有一个半时辰的路,一队巡骑赶回御营,说前头藏着伏兵。
“约莫五十人,在西边一道沟里。都有甲,也有长兵,没出声。”
萧元恪立刻叫来霍章,将变更的行军号令传下去。
霍章已在石桥镇带着败兵归队。自清晨离开棠州,一路巡骑都没有报过异样,如今几十个人便想截住上万兵马,总有些不对。
若那里还有术士呢?
萧元恪拨马往前,去找陆绍。
主队前头,陆绍也在问一个巡骑。那人的马不住往后退,他揪着缰绳,额上全是汗。顾澄在旁边,手里握着一面撕破的蓝旗,银色卧狮上染着暗血。
“另一边也有。”陆绍看见少年过来,“就在坡后。先去看看。”
“你看见什么了?”萧元恪问那巡骑。
那人看向他,嘴唇哆嗦着。
“陛下,别过去了。那些人……咱们怎么能跟做出这种事的人打?”
陆绍一提缰绳,已经向坡上奔去。萧元恪跟上,顾澄、陈衡也在后面。到了坡顶,汪林和严佑正停在那里,望着下面的平地。
“看那些鸟。”汪林道。
低矮的灌木间,确实立着一群披甲的人。夕阳照得盔顶发亮,长兵一杆杆支着,远看如同等候号令的军士。
只是天上盘旋着许多鹰鸢,地上也有,吃得肥胀,拖着身子在人脚边走。
那些人全不动。
萧元恪又向西望去。巡骑所说的沟上空,同样聚着一片黑压压的鸟。
“都是咱们的旗?”
汪林身边一名部将收了望筒。
“是。人都死了。”那人喉中动了一下,“但愿早死了。”
陆绍回头叫淮王带护卫下来,便向坡下去。萧元恪应了皇叔询问的目光,催马跟住。
越近,马越不肯走。
一阵臭气迎面扑来,几只大鸟受惊,从甲衣间拍翅飞起。萧元恪终于看清,那些人竟被木桩穿着,立在地上。尸身已经被鸟啄得残缺,靴子却还齐整地悬着。
银狮旗立在旁边。
顾澄闭了一下眼,抓住鞍头。天亮以前,他已经读过霍章那封信,知道父亲被俘时还活着。可眼前这些人,也曾有活着的时候。
谁能告诉他,后来又怎样了?
陈衡抽出一块布捂住口鼻,过了许久,才向少年问道:“做下这种事,还算是人么?他难道真驱得动恶鬼?”
“这里用不着术法。”萧元恪道。
他的脸白得厉害,仍竭力把话说完:“姚嵩要我们在开战前,就看见落到他手里是什么下场。”
“寻常人不会做这种事!”汪林猛地勒马转身,望向陆绍,“只有灵裔才会如此。陛下,如今您亲眼看见了,我早就说过,他们不能信……”
“住口!”
汪林愣住。
“凡人打仗,就从没人虐杀过俘虏?”萧元恪盯着他,“眼前的账,朕会向做这件事的人讨。你别再拿血统说话。”
“臣不是说您,也不是……”
“陛下听懂了。”严佑打断他,目光却还在那些尸身上,“现在有另一件事。”
他下了马,走到最近的一根木桩前,掀起尸身外的披衣。看了片刻,又换到另一具旁边。
“陛下,陆绍,你们来看。”
萧元恪没有动。
“还看什么?”少年声音有些发紧,“人已经被杀了。”
“他们未必死在这里。”
陆绍先下马,顾澄紧随其后。萧元恪也松开缰绳,走了过去。
严佑指给他们看。伤口很大,木桩周围却没有相称的血迹。又拉开一片破衣,衣上的血与底下的伤也对不上。
“人被立上这些木桩的时候,已经死了。”
萧元恪凑近了一些,看见甲缝底下一道长伤,那里的衣料却完整。另一处衣裳被利刃撕开,露出的皮肤并没有同样的伤。
“衣服换过?”陆绍问。
“像是换过。或许原就是战死的人,给他们披上顾家的军服,立在这儿。甚至未必都是我们的兵。”
淮王带着护卫赶到,才翻身下来,严佑便叫住他,伸手去摘旁边一顶铁盔。
铁盔一下提了起来。
里面是空的。
严佑的手停在半空。甲领以上,只剩一截发黑的断颈。
他立即去摘下一顶,又是空的。再往旁边,铁盔落地滚出几步,露出的依然是无头的尸身。
一连几具都是这样。
“畜生。”严佑低声骂道。
护卫们不再往前走。淮王望着这片披甲的人形,手按在腰间,半晌才道:“这里怕有五十人。连认都不让人认了?”
顾澄站在一旁,带血的蓝旗还握在手里。他一直没有开口。
陆绍从他旁边走过,碰了一下少年的肩。
“得把人收下来。来不及逐个掘墓,生火吧。沟里那些,也要有人去。”
萧元恪点头。
“还得定一件事,告诉军士多少?”
“都告诉他们。”
陆绍望着他。
“军服是咱们的,人未必全是;能看出的,照实说,查不出的,不许乱猜。”萧元恪说得很慢,“他们原先便死了,敌人把尸体摆成这样,也要让军士知道。”
“很可能是在阵上战死。”严佑补了一句,“同被俘后遭刑,终究不同。”
少年再看了一眼那些木桩,转向皇叔。
“这里交给您。汪林,带人去西边的沟,陈法正随行。严法正,请您同其他道众为亡者祈告。若能辨出身份,报给朕。”
汪林在马上欠身,领命去了。
护卫开始解开衣甲,把尸身放下。有人接住沉甸甸的躯体,手上沾了污物,却不敢松,忙叫同伴搭手。萧元恪走回自己的马旁,上马时特意掉转马头,没再朝身后看。
他还得回去见那些等着消息的军将。
严佑看着他独自上坡,来到陆绍和顾澄身边。
“明日这一仗,他怕是忘不了今天了。”
陆绍没接这句,只望着滚在草里的空盔。
“还有一件。”
顾澄抬头。
“尸身在这里,头呢?”
严佑不说话了。
“有人知道这些人是谁。”陆绍道,“等我们找到那些头,才知道他还要做什么。”
两处火堆升起烟来,耽搁了近半个时辰。大军重新开拔时,各队经过,都向火中亡者致意。
消息已经传开,有人问是不是自己相熟的人,有人沿途不住回头。尸体原先已死的判断,并没让所有人安下心来,军旗却没有停。各将带着部众从烟旁过去,继续朝临朔山口走。
天色将黑时,他们到了扎营的地方。沿途再没遭到拦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