梁军北进这日,正午时分,临朔山口外的大帐前,姚嵩亲手递了一杯茶给郑庸。
“两家的兵马交到你手里,倒比各自领着还好。”
他们刚巡视回来。郑庸身上的甲还带着涉水留下的泥,邺王已换了干鞋,披上暗金绸袍,在帐前铺好的毯上坐下。
“尤其是留给萧元恪的那份礼。”姚嵩笑道,“我很满意。”
赵晟举了举杯:“亏得安远侯肯来。若叫他站在对面,咱们还真要费些工夫。”
郑庸低头饮茶,紧绷了一上午的背松了下来。
石峻却一直看着他。
“那些俘虏呢?”
赵晟转过脸。
“两位布置得好,我方才也看过了。”石峻慢慢转着茶杯,“不过,顾世衡和几个封君都还活着。这些人的分量,可不能同寻常俘虏一并算。”
“陛下把人交给我们,自有我们的用处。”赵晟道。
“什么用处?”
“这就不劳你问了。”
姚嵩把杯子搁在膝上,看两人争过这几句,才向石峻摆了摆手。
“连我都没问得这样细。你替我办的事,我信得过;宁国公办的,也一样。”
石峻停了片刻,欠身致歉,随即说起前军新送来的消息。梁军最快也得黄昏才能赶到,沿途若再耽搁些时候,便更晚了。今日不必担心交战。
姚嵩听完,叫人拿来文匣,从里头抽出一纸军报。
“还有一件,与你有关。”
郑庸接住他投来的目光。
“萧元恪知道你改投我了。你妻子和儿子,在棠州落到了他手上。”
茶水晃出杯沿。
“为何不早说?”
“眼下不正在说么?”姚嵩把军报递过去,“据报暂时无事,你先看。”
郑庸只看了几行,脸色便变了。
“要把他们押来当人质,这也叫无事?”他将纸抬起,“若萧元恪拿我的儿子相逼,难道我就眼看着?”
“你倒比我更不懂他。”石峻道,“拿妻儿逼人就范,你我会做,萧元恪未必肯做。再说,儿子没了,总还生得出。”
郑庸猛地看向他。
赵晟还在饮茶。
“好了。”姚嵩道,“他今日心急,你少逗他。安远侯,我既收你来,便不会不管你的家眷。说不定还能换回来。石峻有一句说得对,那孩子不会向妇孺动手。”
“陛下拿什么担保?”
姚嵩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我担保尽力。你觉得你独自去,能比我做得更好?”
郑庸手中的军报垂了下去。
“臣失言。只是关心妻儿。”
“若不是为这个,你已经死了。”
姚嵩伸出手,等郑庸将纸递还,放回匣里。这才转向石峻,语气已经同先前一样。
“方济呢?”
“可以去看他了。”
“那就走吧。”
***
临朔堡下,方济拉住墙上的铁链,站了起来。
他险些又跌回草堆。右臂伤口一直发热,腿也疼,连抬起头都觉得天旋地转。
灌药以后的事,他记不全了,只记得换到这间牢房时,囚卒把他缚在墙上,用拳头和鞭子轮番打。再醒来,人已蜷在地上。近一日,送进来的只有一点水和硬饼。
窗在左边,链子恰够他挪过去。
山下到处是兵。
弓手正在北边高地列队,步骑分向两翼,山口里还有骑兵不断下来。隔着这段高度,看不清人的脸,却能看见湿透的战袍贴着马背,一队过去,又是一队。
更远处,橙红色的大帐已经搭起来了。
方济向南望,没看见赤螭旗。
他不知陆绍到了哪里,也不知棠州的法正肯不肯赦免他们。倘若朝廷还在为绝籍争执,等这支军队下山,谁去挡?
铁链在掌中响了一下。他又看向自己空荡荡的胸口,随后将额头抵在冰凉的窗沿上。
门锁响了。
方济转过身,扶着铁链站稳。守兵侧身让开,姚嵩走了进来,手腕上挂着一条细皮鞭。石峻跟在后面,仍披着靛蓝外氅。
“还站得起来。”姚嵩点了点头,“陆绍看见,必定很高兴。”
方济没答话。
“不过,替这样的人卖命,也不知有什么好处。你在这儿挨打,他连你在什么地方都不知道。”
仍是这几句话。方济盯着姚嵩身后的门,逼自己别听。
姚嵩走近了一些。
“我听说,你们亲近得很。他不光把秘术传给你,连床榻也肯分一半。是这样么?”
方济猛地扑了过去,手中铁链抡向那张脸。
铁环在墙上绷得一响,他的双腕像被扯断,身体跟着摔了下去。姚嵩站在链子够不到的地方,连脚都没有挪。
“扶起来。”
守兵抓住方济,把他拖回墙下,将铁链重新收紧。两只手被拉到高处,脚尖勉强沾地。等那人退了出去,石峻便插上门闩,倚在门前,挡住了窥孔。
方济这才明白,自己刚才正做了他们想要的事。
“看来你还知道护着他。”姚嵩用鞭梢托起他的下巴,“那就说说,你最怕什么?”
方济望着他耳后的一道墙缝。
“死?”
墙缝上有只蜘蛛,正往一旁攀。
“你若怕死,先前就该开口了。那便是怕别的。怕丢了身份,怕陆绍不要你,还是怕做出什么连自己都不肯认的事?”
鞭子骤然抽过来。
方济脸上一阵火辣,头被打得偏向一侧,眼前顿时发花。
“看着我。”
他忍着痛,仍想把目光移开,姚嵩的手已经扣住他受伤的右臂。
一声压不住的惨叫冲出口。那只手立刻松了力,却没有离开。
“看着我。”
方济抬起头。
这一回,他没能拦住自己。
姚嵩看见了,慢慢放开他的胳膊。
“先前那点工夫,总算没白费。你还可以恨我,还可以在心里骂。可我叫你做什么,你这身子就得做什么。”
方济想说不。
姚嵩将鞭子丢给石峻,抬起一只手,竟像道官在坛前为人赐福。手指从方济眼前缓缓移过,方济便觉得一阵凉意沿四肢沉下去。
“这回,你归我了。”
腕上的铁铐被解开,他的胳膊垂下来,人也往下倒。姚嵩托住他,迫使他抬脸,强吻了他。
方济浑身僵住,连转头都做不到。
被放开时,他沿墙滑坐在地,低头死死咬住嘴唇。石峻在笑,声音从门边传过来。他想站起来,却只能看着自己的手发抖。
一只靴子碰了碰他的肋下。
“抬头。”
他又抬起了头。
姚嵩向石峻伸手。石峻把自己的短匕掷来,金柄上嵌着珠子,在昏暗的牢里亮了一下。
匕尖抵住方济下巴,随即移开。姚嵩竟倒过刀柄,塞进他右手。
“想杀我,是不是?”
方济的手指收紧了。
“给你机会。来。”
他一下扑起,刀才抬到一半,手腕便被拧住。姚嵩错身让开,将刀夺回,又把他推得撞上石墙。
方济眼前发黑,等能看清时,胸前的衣服已被刀刃划开。姚嵩蹲在面前,把短匕重新交到他手里。
“你杀不了我。可我要你死,却用不着别人动手。”
他的右手抬起来,匕尖转向了自己。
方济看着那只手,明明是自己的手,指节上还留着方才磨出的血痕,却任凭他怎样想,也不肯停。
刀刃在胸前划出一道口子。血渗出来,他连手指都收不回去。
姚嵩没有再扶他的手。
“现在明白了?”
方济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等刀锋再次压下时,他闭住眼,脑中翻来覆去,只剩小时候念熟的几句祷词。
手腕忽然被握住。
姚嵩带开他的手,拿白绸按了按伤处,又抓起他的右手做了什么。方济只觉手指一凉,已没有力气低头去看。
门开了。
石峻先走出去,廊下守兵举起火把。姚嵩停在门前,回头看了看地上的人。
“好好歇着。我还留了一件要紧事给你。”
方济喘着气,手中仍攥着那把短匕。
“陆绍信你。我要你替我把他送过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