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当即叫了声好,旁边又有人追问,几个人同时开口,连淮王的话也压了下去。
陆绍在案上敲了两下。
“先听完。他说,另有五位封君与梁晋法正一同被俘。他自己与周武各带出一些人,合起来百人上下。此外还应当有几百人向西面逃散,只是没能收拢。”
“好歹还在。”
“父亲活着,顾道长便能……”
“他信里怎么说这一仗?”淮王问。
陆绍将纸往下移了些,脸上已经没有初看见署名时的喜色。
“措手不及,全军溃败。他估算,近六成的人当场战死,其余大多被俘。”
方才开口的人都停住了。
案边一个老将把酒杯放下,杯底磕在木头上,响了一声。
“六成?”
“霍章只能报个大数。”陆绍道,“他约明日在石桥镇迎候陛下,带逃出来的人一道会军。”
淮王伸手,陆绍让他看了那几行。先前刚刚撤下的顾军木筹,就搁在两人手边。
“还有旁的么?”
“没有了。王爷,这信我先拿去,陛下和顾澄都在等。”
陆绍从人群间挤出来,快步离厅。走廊里却已不见顾澄,问了近旁的人,也没能立即找到,只得先去找萧元恪。
***
萧元恪正在道宫东厢楼上,等安远侯夫人起身。
女眷住的这一带已经熄了灯。侍女得知皇帝夜来,忙着进去禀报,又有人搬来烛架,收拾外间坐处。萧元恪让她们不必忙,自己站在窗边,却觉得比坐着还不自在。
要说的话已经想了几遍,内室门一开,他仍停了一下。
出来的是个穿白衣的年轻妇人,红金色的头发用一方薄绢拢住,面孔秀净,一双蓝眼睛在灯下看得很清楚。
萧元恪知道郑庸的妻子不会难看,也知道她比自己年长不少,却没想到这样一位已经有了儿子的妇人,乍看之下竟如此年轻。
她向皇帝行礼,衣袖垂下,身上几乎没有别的装饰。
“陛下深夜来,可是北边有信了?”
萧元恪请她让侍女们退下。
门一闭,原先想好的几句婉转话便都没了用处。他将今晚童仆到来、陆绍取讯的经过说给她听,也说了顾军如何受袭。妇人起初还看着他,听到郑军揭开盾套,眼睛便垂了下去。
“郑庸已经与姚嵩合兵。”萧元恪最后道,“这是军中亲见的消息。”
她没有叫喊,也没有辩解,向他低了一下头,转身走到窗前。
萧元恪留在原处。
月光照进窗,白衣从头至脚没有一点杂色。他本来怕她昏过去,或者哭得没法再说话,如今她一直不出声,他反倒不知道还能说什么。
“夫人,要不要叫人进来?”
她摇头,伸手取下拢发的薄绢。绢角滑落在地,红金色的长发散下来,她也没去管。
左手上戴着一枚金戒,戒面很厚,是成婚时丈夫给的。她把手放在窗台上,指腹碰了碰戒面,石台上便多了一点水痕。
手覆过去,将那点泪痕遮住了。
萧元恪想起母亲。她们伤心的缘由不同,此时挺直背、竭力不失了身份的模样,却实在有些相像。
“夫人,郑庸的罪不会算在你和孩子身上。”
她慢慢转过脸。
“你们在这里,由朕护着。往后若有人为难,你只管来找朕。”
门上忽然响了几下。
“元恪?”
萧元恪立即转身迎去,没有看见窗边的人在听到声音时,脸色忽然变了。
陆绍入门,朝那白衣妇人略一欠身,便把军书递到少年手上。
“陛下,顾公爷还活着。霍章来报,负伤被俘,霍章与周武等人逃了出来。淮王他们已经知道了。”
萧元恪连忙去看,走到烛架前,又把纸抬高了些。
“霍章,周武……夫人,稍候,这消息要紧。”
陆绍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一个人,转头去看。
他僵住了。
窗前的女人正望着他。红金色的头发垂在白衣上,那双蓝眼睛里满是惊讶,手仍按在石台边。
三月的泥路,卡在坑里的蓝车,车窗中探出的笑脸,一下都回来了。还有上次晚课散后,她牵着孩子从殿里出来,低头替孩子拨开额发。
陆绍向前迈了半步,才觉出不妥,转而躬身。
“夫人。”
女人似乎想笑一下,却没能笑成。
“原来那天替我推车的,并不是什么猎户卢安。”
陆绍看着她,一时竟连那套寻常的客气话也说不出。
“是我。陶祠外那天的事,一直记着。后来在道宫晚课之后,又见了夫人一回,夫人没看见我。”
她搭在窗台上的手收回来,轻轻捏住一处衣褶。
“这些日子,我还……”
陆绍停了口。
他朝烛架前看了一眼。皇帝还在读军报,似乎没有听见。
女人低下眼睛,隔了一会儿才问:“可我该怎么称呼您?”
萧元恪听见这一句,从军书上抬头,见两人已经说上话,才记起方才失了介绍。
“夫人,这是靖国公陆绍。陆绍,这位是安远侯夫人,许宁。”
陆绍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到那枚金戒。
安远侯夫人。
郑庸的妻子。
他明明听皇帝说过郑庸妻儿在棠州,哪里想到会是她。陆绍再次低头行礼,袖中的手慢慢收紧。
许宁也抬眼望了他一下。
靖国公陆绍。
在陶祠外,她听见的是猎户卢安。方才皇帝告诉她的,则是靖国公如何抱着一个孩子,替满屋的人说出她丈夫的叛行。
陆绍清了清喉咙。
“陛下,三月去棠州时,臣曾帮夫人把车推出泥坑。那时正在乔装,夫人不知道臣是谁。”
“他也不知道我。”许宁轻声道。
萧元恪看看陆绍,又看看她。眼前两人说的事情不难懂,陆绍的神情却有些难懂。他想不明白,也不便在此时追问,便将军书折起。
“既是相识,便不必再多礼了。夫人,今夜先歇着吧。军中还有事,朕与陆公便不打扰了。”
许宁欠身。
“谢陛下。”
少年转身,陆绍也跟着退开。两人才走到门边,身后又响起许宁的声音。
“陛下,请留步。”
萧元恪回头。许宁已经离开窗边,走了几步,忽然在他面前跪下。
“臣妇求陛下一件事。”
“夫人这是做什么?先起来。”
她没有起身,抬头迎着他的目光。
“请许臣妇随军去临朔。”
“随军?”
“若能见着郑庸,臣妇想劝他回头。他就是不念着我,也该想想儿子。”
萧元恪立即朝陆绍看去。陆绍却低着眼,望着靴前的地面。
“夫人,朕是要去打仗。”少年只得自己答,“到了临朔,未必有地方安顿你,更未必能送你到郑庸面前。真交战时,谁能保得住?”
“臣妇知道会有危险。”
“知道与亲自去,是两回事。”
“可留在这里,臣妇便什么也做不了了。”许宁的声音仍轻,话却没有停,“他犯下这样的罪,我不能当作与自己全无关系。陛下肯护着我们母子,我感激,只是我总该试一次。”
萧元恪又看了陆绍一眼。
这人还没抬头。少年忽然觉得,陆绍其实也想让她去,只是不肯说。
他伸手扶住许宁,让她起身。
“军中连个照应你的亲人也没有。夫人,朕准你去容易,出了事怎么办?”
“臣妇可以随陈法正同行。”
“陈衡?”
“是。他是我母亲的舅父。如今出了这样的事,想来他会肯照应。”
萧元恪这才知道还有这层亲属关系。他迟疑着,终于再次问陆绍。
“陆公,你有什么异议?”
陆绍抬起头,没有去看许宁。
“无非是陛下方才说的几件。若陈法正肯应允,女眷随行的照应便有着落。只是军前的凶险,臣也不敢替夫人说没有。”
许宁看着皇帝。
萧元恪无奈,停了一会儿,才点头。
“那就以陈法正答应为准。他肯,朕便准你同行。天一亮便走,只剩几个时辰,来得及么?”
“来得及。谢陛下。”
“陆公,安远侯夫人随军的事,你去安排。”
“臣遵旨。”
萧元恪向许宁略略颔首,先出了门。那封刚才还被他急着移到灯下的军书,此时已在手里握皱了一角。
陆绍走到门口,还是回头看了一眼。
许宁站在窗前,方才落地的薄绢仍在脚边。她向他欠身,却没有再抬眼。
陆绍合上门,快步追上了走廊里的皇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