声音尖得厉害。站在后面的一位军官本能地按住刀柄,又赶紧松开。
“他们把盾套揭了。黑鹿,里面都是黑鹿!安远侯的人在杀咱们的人!”
陆绍身体向前一倾,似要起身,却仍牢牢抱着孩子。
“公爷,快走!他们反了,快走!”
他叫到最后,声音突然断了,低头发出一阵压不住的哭声。
萧元恪伸手便要去扶,被顾澄一把拦住。
“别碰。”
顾澄自己的手也在抖。
他们只能等。陆绍的肩背一阵阵抽动,泪水落在孩子的血衣上,竟连喘气都带着那种孩子哭急了的哽咽。萧元恪把手收回膝上,慢慢握紧。
哭声终于缓下来。
陆绍重新抬脸,眼睛睁着,却没有看在场的任何一个人。
“公爷中了一剑,倒了。”
顾澄吸气时出了声。
“他死了没有?我看不见。我从马上掉下来,马踩过来,我滚开了,躺着不敢动。”
没人再碰刀,也没人碰护符。淮王立在前排,手里还拿着方才议事的木筹。
“旁边有个死了的军爷,我爬到他身子底下。他的血流在我脸上、衣服上,我没动,他们没发现。”
陆绍停了一下,喉头动着,像是又尝到了那股血味。
“后来不打了。他们把活着的人捆起来,带走。安远侯的人押俘虏,邺兵在地上找,伤得重的,就补一刀。”
顾澄垂下头,盯着地上的一块砖。
“我一直等到天黑。外头没动静了,才从那军爷下面爬出来。我想给他念句祈福的话,他救了我,我不能就这么走。”
陆绍右手忽然抓紧胸前的残旗。
“可他衣服上有蓝鹰。”
他把那几个字说得极慢,随即又急起来。
“安远侯家的蓝鹰!他手里还拿着黑鹿旗。他是他们的人。”
残绢在陆绍手中皱成了一团。
“我拿走了旗,得让陛下看见。光凭我说,他们会不会信?我带了旗,就没人能说我看错了。”
萧元恪望着那团血污的绢,膝头的拳头松开了些。
“路太远,跑坏了两匹马。不,三匹,最后那匹也倒了。”
陆绍的声音渐渐低下去。
“可我到了。陛下知道了,安远侯反了。顾公爷要是死了,陛下也会替他……”
话没说完,陆绍的头便垂了下去。
这一回顾澄没有拦,萧元恪把手放在陆绍臂上,隔了好一会儿,才觉出紧绷的肌肉松了。
陆绍睁开眼,先看怀里的孩子,又看那块被自己抓皱的旗。他把绢松开,一只手轻轻覆在孩子额上,待那皱紧的眉头舒展开,才向萧元恪点了点头。
“他送到了,陛下。”
这是陆绍自己的声音。
少年喉咙有些干,问出来的话也发涩:“你怎么样?”
“乏了些。”陆绍转向顾澄,“对不住。孩子没看见你父亲后来如何。”
“他只剩我这个儿子了。”
顾澄仍看着地面。
“他已经老了,我该在他身边。”
陆绍一时也说不出劝慰的话。两名侍从过来,将孩子接去休息,他才扶着萧元恪的肩起身。那两人动作很轻,却都避开了他的眼睛。
脸上的泪还没干,他也顾不上擦。
厅里的人同样在看他。方才欲往门边退的封君站在原处,手从护符上放了下来;淮王将木筹搁回案上,旁边几位将领迎着陆绍的目光,慢慢颔首。
萧元恪把残旗拿在手里,展开给众人看。
“郑庸与邺王通敌,带兵袭杀顾军。这件事,朕会向他讨还。”
杜勉看了看皇帝,又看了看陆绍。
“可到底该怎么分呢?”他声音很低,“凡人,灵裔,两种血统都有的。如今连同为凡人的人也会投到邺王那里,咱们究竟该信谁?”
“看他做了什么。”陈衡答道。
杜勉转过脸。
“顾公爷请郑庸喝酒,郑庸转头便拔刀。陆公坐在这里,替这孩子受了一遍。你都亲眼见了,还要先问他们的血统么?”
“可那样的力量……”
杜勉说到一半停住,目光仍落在陆绍脸上。
陈衡没有逼他再答,转向萧元恪。
“陛下,明早的行期改么?”
“不改,天亮出发。诸位把自己所部安排好,能睡的去睡。”
议厅重新有了脚步声。教职者与已经领清军令的封君陆续离开,诸将回到案边,将顾军原来所在的几枚木筹撤了下来。
***
陆绍陪顾澄在窗下坐了一阵,再回案边时,发现萧元恪独自站在壁炉旁。
炉里没有生火。少年看着自己腰带上一道磨痕,手中的残旗已经交给卫士。
“别又把这件事揽到自己身上。”陆绍走近,压低声音,“顾澄方才说了半天,仿佛他若跟着父亲,郑庸便不会反。”
“我没有。”
萧元恪说完,过了片刻,又道:“郑庸的妻儿在棠州。”
陆绍有些意外。
“来避战的?”
“应当是。他在附近有田庄,却把妻儿送到这里来了,大约觉得棠州更稳妥。”少年终于抬起头,“他总不会早就想好反叛,还把家人留下吧?”
“我也觉得不像。谁肯自己把妻儿送到对面手里?”
“可我知道他恨灵裔。”
萧元恪往案上瞥了一眼。
“从前在永安,他便没有遮掩过。我却还让他带兵守北边,让他离姚嵩那么近。”
陆绍轻轻摇头。
“那时叫我来定,我也会让他去。元恪,没人能回回都看准。”
“可我该看准。”
陆绍看着他,知道这会儿劝不动,便问:“他的儿子多大?也得提防?”
萧元恪愣了一下。
“四岁上下。你要提防他什么?”
少年说着,脸上的一点松动便又没了。
“我得去见他妻子。听说她娘家一向忠于朝廷,如今要当面告诉她,丈夫投了敌,这话该怎么开口?”
“我陪你去?”
“不用,这事该我去办。你留着帮皇叔把军令定下来。”萧元恪理了理腰带,“女人伤心发脾气,我也不是头一回见。”
陆绍自然想到了谢太后,却没接这个话头,只应下将在一个时辰内把事情收束,有要紧事便遣人去找他。
萧元恪离开后,顾澄也从窗下站了起来,向陆绍看了一眼,独自出了门。
陆绍没有追。他回到长案前,看见原本标作友军的郑军木筹,已被放到临朔城外的另一侧。
顾军占据的那片地方却空了。
“目前能肯定的,只有顾公爷在临朔南面吃了败仗。”淮王手指按在图上,“郑庸上次报的是两千人,现在究竟有多少,姚嵩又添了多少,咱们一概不知。”
更北面还有程肃的军旗。那一支驻在石门峡的兵,如今连是否仍在原处都不能作准。
“这里合起来,约一万二千。”淮王沿着山尾画了一道,“明日赶一日,绕过这里,黄昏能到山口。到了,各部就得守住分给自己的地方,不能再指望顾公爷从另一头替咱们牵住敌军。”
几位将领点头,往前凑近些,听他逐一分派。
陆绍退了半步,看他们接令。一个军中文书捧着几封军报进来,原要找淮王,被陆绍拦下,接在手里,免得打断案上的话。
几封都是寻常报事,唯有一包褐纸上满是污痕,封蜡发黄。他拆开看了几行,忽然将信举到灯下,重新看了一遍署名。
随即,他拨开身前的人,来到淮王身边。
“王爷,霍章来信了。”
淮王指着图的手顿住。
“随顾公爷北上的霍章?”
“是。顾公爷没死,负伤被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