合军抵达棠州的第二夜,陈衡让出了道宫的议厅,供萧元恪与诸将商议北进。
北方依旧没有消息。
从靖城赶来的兵与候在湖外的部众已经会齐,明日天亮便要动身,可顾世衡、郑庸、守石门峡的程肃,近一周来竟无一人送信。棠州以北、以东的道路,像是一齐断了。
陆绍昨夜又试着呼唤方济,顾澄握着他的双腕陪到最后,仍未得到回应。
两人离北境已比从前近了许多。陆绍原以为,即便方济不能开口,自己总能觉出一点踪迹,结果却连济明观那夜一闪即逝的感应也没有。他几乎把气力耗尽,收手时许久没说话。
方济可能已经死了,也可能落在一个足以隔断他们联络的人手里。陆绍更怕前一种。
如今议厅里的晚膳已经撤下,长案上铺满了图,几十人分作几处,时而聚拢,时而争论。陈衡叫人新送来的饼果无人去碰,酒倒下去,往往端到唇边又忘了喝。
萧元恪没有占着主座。他穿一件绣赤螭的红袍,站在几位封君之间,听他们说话;案边真有事情要裁定,才走过去。
这几日他已经明白,自己不必在每件事上都显得比诸将高明。陆绍与淮王知道该把兵放在哪里,他要做的,是让带兵来的人都肯照着办。
议厅另一头,陆绍与程恭正在同三个西面的封君议事。那三人是在靖城会来的,问话一声压着一声。萧元桓与几名年轻人围在旁边听,淮王则回到了主案前,调处汪林与另一位封君的争执。
只有顾澄站在窗边。
萧元恪朝他看过两回,都只看见一个背影。正想过去,又有两位法正上前询问明日的安排,只好先停住。
顾澄听着身后的争论,将滑到肩下的披衣提了上来。
他担心方济,也担心陆绍。那人若真死在北边,陆绍绝不会只当折了一个探军情的部下。至于他自己的事,父亲杳无音讯,教职停着,连当初隐瞒血统受戒的旧事,也没有因为一场赦礼便从心里消失。
远山传来狼嗥。他向湖边望去,忽然看见几支火把沿路而来。
是骑马的人。
院门开了,几匹马挤进窄院。中间一匹低垂着头,背上伏着个小小的人影。马夫才上前接住缰绳,那马前腿便跪了下去,连着鞍上的人一齐摔在地上。
顾澄撑住窗台,探出身去。
摔下来的是个孩子。他挣扎着站起,被卫士扶住,身上宽大的披风散开,露出下面一块天蓝色衣料。
银灰色的卧狮纹,从领口到腰间,被划开了一道大口子。
顾家的衣服。
孩子已经让人扶进楼下,顾澄还盯着那匹倒地的马。马夫向一旁伸手,接过兵刃,火把下亮了一下。
顾澄猛地回头,议厅的门正在这时候被推开。
“陛下在哪里?”
孩子左眼下肿得青黑,左肘有一道结了血痂的伤,嘴唇干裂,九岁、十岁的模样。卫士托着他右臂,他的两条腿却已经撑不住了。
“小的要见陛下。北边……陛下!”
萧元恪快步迎上。孩子向他伸出手,膝头一屈,还没跪好,人便软了下去。
卫士将人放到地上。陆绍挤开人群,跪在一侧,把孩子的头托在自己膝上;顾澄也跟着跪下,看见衣服上大片的褐红,手停在半空。
“是累昏了,还有些发热。”陆绍摸过孩子额头,向下检查身上的伤。
“元桓,取酒来。”萧元恪吩咐完,转向顾澄,“你认得他么?”
“不记得了,陛下。”顾澄盯着那道撕裂的卧狮纹,“可这是我父亲军中的衣服。我看着他进来的,至少跑死了一匹马。”
陆绍解开孩子的衣领,忽然停手。
胸前贴着一团东西。
他取出来,是块叠得很紧的绢。血干在上面,几层粘在一处,一只手不好展开,萧元恪伸手拉住另一边,替他慢慢抖开。
橙红底,白圆中绣着一头黑色跃鹿。
一面邺军残旗。
四周说话声断了。萧元恪松开旗角,手心沾着碎血痂,下意识在袍上擦了一下,才又去看孩子的脸。
元桓捧酒回来,陆绍接过杯子,将孩子的头略略抬高,一点点往他口中喂。
孩子哼了一声,偏头要躲。
“再喝一口。好,睁开眼,陛下在这里。”
他的眼皮终于抬起,看见陆绍,又看见对面的红袍,便竭力把头转向萧元恪。
“别怕。”陆绍将杯子递还,“先说出了什么事,说完便让你睡。”
“陛下,我们败了。”
孩子的声音小得要俯身才能听清。
“有叛徒,顾公爷的军……全没了。”
他咬了一下嘴唇,还想说话,眼睛却向上一翻。陆绍立即按住他的腕子,等了片刻,才抬起头。
“身上没找到大伤,衣服上的血多半是别人的。可他实在耗尽了,得让他缓几个时辰。”
“几个时辰?”萧元恪望了一眼长案,“天一亮,大军便要走。谁叛了?顾公爷的人在哪里?这些都不清楚,朕怎么让他们走?”
“再强唤一次,可能会要他的命。”
顾澄抬起眼。少年却没有立即避开陆绍的目光。
厅里数十个人等着,没人能替他答这句话。萧元恪看过孩子灰白的嘴唇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那也得叫醒他。”
陆绍低头,将孩子颈下皱起的衣料抚平。
“让我换个办法吧,陛下。”
“你能做?”
“可以试。只是臣也不知道,他究竟看见了什么。”
萧元恪看着他,过了一会儿,才问:“就在这里?”
陆绍向周围扫了一眼。几个新到的封君正望着他的手,有人碰了碰胸前的护符。
“他们早晚要亲眼见一次。”
少年直起腰,转向围着的众人。
“诸位退开些。靖国公要施术取讯,免得强唤伤了这孩子。他不碰诸位,不必害怕。”
有人朝门口挪了半步,迎上皇帝的目光,又停下来。近旁的人向后退去,空出一片地面,只留下萧元恪与顾澄。
陆绍改坐在地上,将孩子抱稳,残旗还搭在孩子胸前。
“不论听见什么,都先别打断我。”他道,“尤其别来摇我。这法子对施术的人也有凶险,诸位肯安静看着,便是帮忙了。”
方才那三个争得最响的封君都不再开口。
陆绍拨开孩子汗湿的额发,把左手移到他下颌旁,目光落在青鸾印戒上。片刻后,他垂下头,闭了眼,呼吸渐渐平稳。
孩子在他怀里动了一下,随即不动了。
“血。”
陆绍嘴唇微动。
“怎么这么多血……”
顾澄的背一下绷直。脸还是那张脸,声音却变了,细而急,尾音发颤,竟像个受了惊的孩子。
他向前挪了少许。
“你是谁?”
陆绍没有回答,反而抬起头,闭着眼朝空处望去。
“谁来了?哦,是公爷,安远侯也来了。”
顾澄嘴唇一动,还没出声,陆绍已经换了语气,学着一个长者说话。
“去取酒,给安远侯取酒来。他带人来帮咱们,还愣着做什么?”
话到这里,他似乎放心了,脸上那点惊惶退下去,连声音也轻快了一些。
“蓝旗都进来了,与咱们的旗排在一道。公爷认得他们,方才还请安远侯喝酒。”
厅中的人朝那块邺旗看去。
陆绍忽然睁开眼。
“他们拔刀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