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个人都看向门口。邵大祭酒抬手,程恭过去问了一声,听见汪林的回答,便拔开门闩。
十二名甲士随汪林进来,沿墙分立。程恭让到一旁,还没来得及开口,秦胜已从他身前走过,站到了门边。
“带着兵闯祭室,你想做什么?”邵大祭酒喝道。
汪林在供案前行了一礼。
“请大祭酒收回先前的话,承认陆绍和顾澄已获赦,不再拿那些教令拒陛下的诏命。靖州被停下的祭礼,也请恢复。”
“你拿兵刃逼我?”
“臣等要随陛下御敌,不愿再自相残杀。”
邵大祭酒看了看两旁,指向门口。
“程恭,叫守卫来!”
“秦胜,关门。”
门闩落下,咔的一响。
汪林转向供案侧边的小门,躬下身。
“请陛下。”
萧元恪从侧室走了出来。
短氅已经换成赤披风,头上仍是那顶素银小冠。陆绍换回绣青鸾的衣袍,顾澄穿黑衣随在另一侧,陈衡也恢复了法正装束。几名靖州旧军官跟在后面,唐衡就在其中。
何大祭酒的手撑住椅沿。
汪林跪下,两边甲士齐齐屈膝,以拳抵胸。秦胜守着已闩的门,也低头行礼。
萧元恪让他们起来,走到汪林身前,望着几名仍未行礼的教职者。
“昨日隔着城墙,话没有说完。今日见着朕,诸位连君臣之礼也忘了?”
邵大祭酒直起腰。
“陛下受了绝籍,道中已不能奉你为君。”
“十一签的令文,从没生效。昨日朕已说过,今日不再争这个。陆绍和顾澄的旧处分,也已由八位法正听案撤除。你们不能因不肯认,便继续占城拒命。”
邵大祭酒指着汪林。
“他昨日还明白是非!一夜之间就成了这副样子,是你们改了他的心念。他不是自愿的!”
汪林朝前走了一步。
“臣自愿奉君。陶祠的事,臣也已经明白了。”
“你闭嘴!”
陆绍站到皇帝身侧。
“大祭酒,陛下面前,说话留些分寸。”
邵大祭酒猛地拂袖,避开他。
“我不与异端说话。你们能逼人屈膝,逼不了道中改信。”
萧元恪等他说完。
“那就留在靖城。来人,将邵大祭酒带下去,择一处看守。何时肯不再抗命,再来回朕。”
两名甲士上前,一左一右握住了邵大祭酒的胳膊。
他挣了一下,竟没挣开。
“陈法正。”萧元恪转过头,“从今日起,由你暂主持奉天道教务。待全国道议再开,正式推举教首。道议若愿认可你,便由你担任;若另有合适且肯奉君的人,再议。”
陈衡垂首领命。
“你不能这样!”邵大祭酒扭身喝道,“教首由你说废就废,说立就立么!”
“朕已经说了,是暂领教务。”少年看着他,“再出声阻令,便堵住嘴。”
甲士将邵大祭酒带到一旁。其余人退开半步,供案前空出了一片地方。
萧元恪转向他们。
“若愿回到朕身边,随军北上,先前抗命之罪一概赦免。”
郭循刚要说话,咳嗽又上来了。
少年等他缓过那口气,继续道:“若心里还有顾虑,不愿同行,也可以回各自所辖之地。只须立誓,战事未了,不助敌,不再与朕作对。”
“这份誓若也守不住,就留在靖城。别先应下,等出了门再反悔。”
邵大祭酒突然喊起来。
“何大祭酒!你就看着他们如此?郭循,程恭,你们也要背弃道统,向这少年低头?”
萧元恪抬手。
一名甲士取出布巾,另一个扳住邵大祭酒的头。喊声骤然变成含混的呜声,何大祭酒偏过脸,手里的帕子被揉成一团。
“朕提醒过你。”萧元恪道。
布巾系紧,邵大祭酒被押向门口。秦胜抽闩让路,仍无人出来应他的呼喊。
郭循扶着座椅站起。
“陛下,我想回去。如今有些事,我也想不明白了。只要陛下准许,战事未了,我就守在自己的道宫,不再过问这些。”
“可以。”
冯肃看过郭循,又看向门口,也走出了座位。另一个法正跟上,两人一同许诺不再相抗,请求各回所辖。
萧元恪应允,让他们退到一旁。
程恭却越过三人,走到少年面前,跪了下去。
“臣愿再奉陛下。陶祠以后这些事,臣当初听到的都是一面之词,也跟着署了那些教令。如今陛下和几位法正都愿信陆公与顾道长,臣不该再跟着抗命。”
“肯同朕北上?”
“肯。”
萧元恪伸手按过他的肩。
“起来,朕赦免你。北边还用得着诸位的力。”
程恭起身,站到陈衡一侧。
少年看向一直没作答的郑元。那位老法正双手按着膝头,慢慢起身,费力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恕罪,臣年老,变不过这么快。服从教首,服从君主,这些都是臣信了一辈子的。”
“今天只能选一边。”
郑元低着头,久久没有答。门外传来几声邵大祭酒的挣动声,随即被脚步声带远。
“臣随陛下走。”
萧元恪走近,扶他起身。
郑元却没有立即站稳,又道:“若能给臣备一副马舆便好了。这把骨头坐上战马,恐怕还没到棠州,就得劳人往回送。”
“给郑法正备舆。”
唐衡应了一声。
“何大祭酒呢?”萧元恪问。
何大祭酒擦去脸上的汗,摇摇晃晃站起来。他往门口看了一眼,那里只剩秦胜。
“陛下,我老了,也病着。您做的事,我仍有想不通的地方,可我已经争不动了。”
他将帕子叠起,又展开。
“请容我回永安城外的庄园。我不会再与陛下作对。我也受不住牢里那些日子。”
“你能守住这句话,便准你回去。”
何大祭酒躬身,半晌才直起腰。
萧元恪看向陆绍、汪林和唐衡。
“城里的事,尽快办妥。能赶在午前,朕就午前出发。”
***
大军真正离开靖城,已是近傍晚。
萧元恪回营换了甲,重新戴上那顶昨日被自己掷在草里的金盔。白马走到城门外时,淮王正让前队加快行进,严佑与陈衡并骑等在路边。
萧元桓早已回营,此时跟在父亲身后,望着从城里出来的灰隼旗。
旗下一队军士让出道路,向皇帝行礼。
昨夜还立在垛口后的兵,如今收了守城长矛,背着行囊与王军一道往西北去。青鸾旗下多了刚获释的靖州军官,陈衡从棠州带来的紫旗夹在赤螭与灰隼之间,沿路绵延出去。
陆绍催马来到御前,顾澄落后半个马身。顾澄勒缰时,左臂已能使力,脸上的倦色却没完全退去。
“今夜得赶路。”陆绍道,“到明日午后再停,歇到后半夜,接着走。顺利的话,后日中午能到棠州。”
萧元恪回头看了看尚未出尽的队伍。
棠州外还有部众等着,合起兵来至少再用两日。从那里往北,赶到姚嵩面前,前后仍要近一周。顾世衡没有新军报,方济也没有回来。
少年把目光从城门移向前路。
“照这个日程走,今晚各部不要脱开。”
军令向后传去。汪林在灰隼旗下催动坐骑,带着自己的人追上前军。马蹄声从萧元恪身旁不断经过,他一提缰,白马也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