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陆绍回复道。
“不可能。我家里没有这样的人。我从小就……”
他往门边看,秦胜没有躲开他的目光,却也说不出反驳的话。
“朕的母亲也曾深信自己不是。”萧元恪道,“直到那一日,她用了从来不知道自己会用的术。有人一直不知情,并不稀奇。”
“可我该怎么知道?”
汪林重新看向陆绍。
“你能看出来?”
“要与你心念相接,仔细探过才行。光站在这里看,我也不能断定。还有人确实不具灵裔血统,却有常人没有的本事,你也可能是。”
汪林慢慢抬起手,按了一下自己的额头。
“你要进到这里?”
“须得你肯。”
汪林转向陈衡。
“这能做么?”汪林问,“请法正指点,我实在不知道。”
陈衡松开颈下的木祈福符。
“他怎样查,我不懂,也没有受过这种查验。但我相信陆绍。他既说是替你查,就不会借机害你。”
汪林看了一眼坐在床边的顾澄,声音低下去。
“我把顾道长伤成这样,陆公还肯替我查?”
“我也不愿意。”陆绍说,“陶祠的事,我没忘,方才这一刀我也记着。可要查出结果,现在只能由我来。陛下还没有这份经验,顾澄也禁不起再耗力。”
他没有催,等汪林自己作答。
汪林转向几个部下。
“秦胜,吴庆,你们也觉得我是?”
秦胜搓了搓空着的手。
“大人,实话说,我们不知道该信什么了。”
汪林低下头。
“您让他查吧。”秦胜又道,“若您真是灵裔,我们也还是跟着您。吴庆的命是您救的,我们亲眼看着,难道因为换了个称呼,这事就不算了?”
吴庆用力点头。马振没有说话,也跟着点了一下。
汪林站了片刻,走向炉边。
“我该怎么做?”
陆绍把椅子转向火光,示意其余人退到椅后。
“坐下。若中途怕了、不想查了,你可以退开,我不强留你。咱们一同做这件事。”
汪林只坐了半边,陆绍的手落到他肩上,他便绷直了背。
“往后靠,看炉火。听着我的声音。”
陆绍说得不急,汪林肩上的硬劲也一点点松下去。等他不再躲避手掌的触碰,陆绍看了一眼自己左手的青鸾印戒,缓缓凝住心念。
汪林眼皮垂下,终于合拢。
陆绍的双手移到他头侧,低下头。
萧元恪站在椅后,能看见汪林搭在扶手上的指头。刚坐下时,那几根手指抠着木头,如今已经放平。秦胜在旁屏住气,一直盯着陆绍。
过了许久,陆绍抬眼,向少年和顾澄示意。
“来,帮我辨一辨。我没找到灵裔的禀赋。”
顾澄扶着椅背站稳,和萧元恪各伸出一只手,搭上汪林的额头。
少年的心念沿着陆绍已打开的联系探进去。那里面远比汪林方才表现得安定,固执的敌意还留着,却没有他在陆绍、顾澄身上熟悉的东西。
顾澄先收回手。
“他没有。”
萧元恪也退开,望向陆绍。
“朕也没有找到。但他似乎还会一点问真。”
陆绍点头。
少年看了一眼汪林闭着的眼:“治人,辨真。难道他当真受了什么指引,只是走错了方向?”
“先认准眼前这几件事。”陆绍低声道,“别的还不知道。”
他又俯下头,将自己所知的一些灵裔旧史传入相接的心念。汪林眉头动了,陆绍没有催他,等他安定下来,才把手移回肩上。
“好了。”
汪林睁开眼,像不认得自己所在的地方,先看炉火,又仰头看陆绍。
“我不是。”
这句话出口,他反而有些茫然,随后望向顾澄。
“可我以前说的那些话,竟然错了这么多。那些事,我从没有听人提过。”
顾澄仍扶着椅背,没有替他接下去。
“那我所谓的受命,又算什么?”汪林道。
“你能救人,这是真的。”顾澄说,“也许你受过指引,却把该做的事想错了。”
汪林低头看着双手。片刻后,他忽然意识到萧元恪还站着,赶忙起身。
“陛下,臣先前说的话,还有这几个月做下的事……”
他停住,嘴唇动了动。
“臣该怎样补过?”
“奉朕为君,带你的人一起北上。”萧元恪道,“再帮朕劝两位大祭酒,别继续内争。姚嵩就在北边,朕需要你的兵,也需要你。”
汪林抬起头。
“你和部下若肯尽力,过去抗命的事,朕赦免。”
汪林屈膝跪下。
“臣愿听陛下差遣。”
秦胜先跟着跪了,马振与那名求救军士随后俯身。吴庆最后跪下,两条方才还折断的腿稳稳撑住身体。
萧元恪按了一下汪林肩头,受了这场臣礼。
“起来。城里的人,还不知道你的意思。”
***
汪林站起身,已经在想怎样让城中部众接下新令。
“臣从前在要紧关头做过些梦,部下都知道,也信。”他道,“就说今夜梦中有奉天使者告诫,要臣重新奉陛下为君,合力抵挡邺军,保住大梁。”
陈衡看了他一眼。汪林接着道:
“今夜的事,过后再慢慢讲。眼下只靠他们几个挨营去说,众人未必肯听。梦的说法一传出去,天亮前便能传遍各处。”
萧元恪转向陆绍。
陆绍道:“既然他们信你,这话就由你的人去传。城上守军先听你的令,咱们才有工夫见两位大祭酒。”
汪林招来秦胜,低声吩咐几句。秦胜看过皇帝,得了点头,便招手让马振同去。
门框上的绿光散了,秦胜刚要开门,陆绍又叫住他们。
陆绍问:“我原来的军官,都还关在地下?”
汪林有些难堪地点头。
“我去接他们出来。一时辰后,塔楼阶下会合。”
“再过一个半时辰就天亮了。”秦胜说。
“那就别耽搁。先让各处听见新令。”
秦胜带马振出门,脚步声很快远了。
天亮前,公府里已经传开了汪林梦中受命的事。
起初只说奉天使者入梦,传到后院,便多了满室光明;守卫转述给道官时,连使者头顶有怎样的光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汪林的部众未必明白为何一夜之间变了主意,却照旧听从他。几个随教首来靖城的亲卫不肯交岗,当场被关了起来。
原先囚着的靖州军官,则由陆绍领出了牢房。
***
清晨,邵大祭酒与何大祭酒到了公府祭室。几位同来的法正早已等在里面,门一关,没人先去点香。
“梦中受命!”邵大祭酒在供案前走了个来回,“前些日子说的是什么,如今做个梦,就全能翻过去?”
何大祭酒坐在旁边,眼下发青,始终没有答话。
年轻些的巡行法正程恭开口:“若汪林真要奉君,我们怎么办?王军就在城外。”
“他想转向,也得底下的人肯。昨日还要除尽灵裔,今日就同灵裔并肩,谁会听他的?”
角落里响起咳声。
郭循法正一手撑着膝盖,缓了一阵,才道:“我带来的两个护卫,今早都不见了。沿路守岗的也换了人。我问去哪儿了,没有一个肯答。”
邵大祭酒停住脚。
郑元摸着印戒,低声道:“我的道官说,汪林见了奉天使者。那使者头顶放光,让他重新奉君。”
“你也信?”
“这是今早传到我这里的话。”
门板被敲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