汪林还没答话,萧元恪已指向他腰间的兵刃。
“先把刀放下。你和你的人,都放下。”
秦胜往床边退了半步,汪林的手伸到身后,拦住了他。
“叫守卫。”
“秦胜。”萧元恪叫住他,“你打算从哪儿出去?”
顾澄将刀略抬了一点。门框上的绿光照着刀刃,秦胜停在原地,没有再看门。
汪林盯着那道光,过了片刻,慢慢解开刀带。
“照陛下的话办。”
“大人!”刚才求他救人的军士急道,“咱们就这么……”
“放下。”
刀带落在毯上。马振跟着解刀,吴庆扶床站稳,交出了随身短刃。顾澄把兵器收拢到门边,又取走床旁那柄割过绑腿的匕首。
汪林抬起头。
“起兵抗君,输了是什么下场,我们明白。可我们为道中除害,死也问心无愧。陛下若要杀,就在这里杀。”
萧元恪坐进炉边的椅子,陆绍立在他右后方,陈衡走到左侧。
“朕若只为杀你,方才就动手了。汪林,你肯奉诏,我们还有话可谈。”
“奉一个灵裔皇帝的诏?”
“白天你还说,朕与他们不同。”
汪林的目光越过少年,落在陆绍脸上。
“陛下带着他们,以术法闯进此处,难道还要我相信那些话?”
“陶祠那一回,他连术法也用不出来。”萧元恪道,“你刚才亲口说的,我们听见了。那时你为什么也要杀他?”
汪林不答。
陆绍从椅后走出来。
“先不说陶祠。我想问你,吴庆的腿是怎么治好的?”
吴庆下意识低头,裤脚上还留着血。他已经能站稳,却没敢离开床边。
“上天赐我的本事。”汪林道。
“你用它治人,所以你知道自己蒙了上天眷顾?”
“当然。”
陆绍转向陈衡:“道中也是这样教的?”
“治伤救人,是上天的恩惠。”陈衡道,“经文如此说。”
陆绍点头,重新看着汪林。
“那灵裔若也能治伤呢?”
汪林脸上的神色变了。
秦胜原本盯着顾澄,此时也转过身来。屋里没人动,只有吴庆松开床柱,试着往前挪了一步。
“灵裔不能。”汪林说。
“我治过。去年秋天,方济在永安中了刺客一刀,我把他救了回来。受冠那日,我自己身上的伤,也曾这样愈合。”
“那是骗人的术!”
“方济的伤后来好了,我的也好了。你方才治吴庆时,我就在墙后看。咱们用的未必是同一种本事,但治好的伤口骗不了人。”
汪林摇头,嘴唇发白。
“灵裔生来便受邪祟所染。你拿上天的恩惠替自己辩解,是想把我们也拖进去。”
“我从小也听过这些话。”陆绍说,“可我的手确实救过人。这又该怎么算?”
顾澄把长刀收回鞘中。
马振看了看空出的门,又看了看炉旁的少年,终究没有挪步。
“你不信他说的,亲眼看一回就是。”顾澄走过来。
“看什么?”汪林问。
“让他当着你的面治好一个人。”
顾澄取出自己腰间的匕首,刀柄朝着陆绍。
“在我身上划一道。”
陆绍没接。
“不行。”
萧元恪已从椅中站起,陈衡也伸手按住顾澄的腕子。
“你还受着戒,怎么能叫人在这里伤你?”
“教职已经停了。”顾澄望着汪林,“说到天明,他还是不会信。划破一点皮,让他看清就够了。”
陆绍盯着刀柄,脸色很难看。
顾澄将手往前送了送:“你来,或是陛下来。趁我还没后悔。”
“不成!”汪林突然道。
萧元恪抬眼。
“你们几个都是灵裔。谁知道那一刀是不是真的?让我们看见伤口,再把它变没,这也叫凭据?”
顾澄转过手腕,匕首朝向了汪林。
“那便由你来。”
汪林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亲手伤我,再看他能不能治。这样总信了?”顾澄问。
陆绍的手按在顾澄肩上,没有松开。
汪林看看刀,又看看两个人。几个部下都在等他,连刚刚受治的吴庆也不再出声。
“刀要用我们的。”
顾澄把自己的匕首收回去,解下刀带和上衣,交给陆绍。陆绍将衣物放在空椅上,始终站在他身旁。
汪林从缴下的兵刃里挑出一柄白柄短匕。
顾澄道:“只能是你自己也治得好的伤。若可能伤及性命,要给他留出救治的工夫。”
“我不会下重过自己本事的一刀。”
汪林走近,手却在抖。
顾澄裸着上身,肩背绷紧了,始终看着他的脸。汪林避开那目光,将刀尖抵在他左肩。
“动手吧。”
刀一下扎了进去。
顾澄的肩头猛地一缩,膝盖也软了。陆绍接住他,右臂从腋下托过去,仍没能阻住两人一起跪到地上。
白色刀柄露在肩上,已经沾了血。
“你答应的是什么!”
陆绍的喝声让汪林退开。他的手还半举着,指间都是湿的,低头看看,脸色一下灰了。
陈衡拉开围上来的人,蹲到另一边。
“都退后,别挤着他。”
顾澄听见了声音,却听不清话。陆绍的脸就在上方,嘴一张一合,他费了好大力气,才把那几个字听明白。
“顾澄,看着我。”
他动了动眼睛。
“听得见么?”
顾澄点头,头侧靠在陆绍手臂上,视线里只剩下肩旁那柄匕首。稍一呼吸,疼痛就顺着胸口往下扯。
陆绍的手碰过他额头,一点凉意跟着压下来,他终于能看清眼前的人。
“伤得重。你得醒着帮我,我没有把握独自做完。”
“拔吧。”顾澄的声音很轻,“我听着。”
陆绍让他靠住自己,左手按在伤口旁。顾澄抬起右手,覆住了他的手背。
匕首被抽出来。
顾澄张开嘴,没叫出声。血从两人手掌底下涌出来,他抓着陆绍的手指,背上全是冷汗。
陆绍的心念就在这时贴住了他。
他熟悉这道心念,没再抵抗,顺着它往里沉。肩上的痛还在,却渐渐不再占满整个人。顾澄闭起眼,把自己还使得出的力量交过去。
四周的说话声听不见了。
在两人相接的心念深处,他似乎又感觉到了谁。那一瞬极短,既看不见脸,也听不见话,像有人将手轻轻搭上额头。
顾澄还来不及分辨,左肩的痛就断了。
他睁开眼,陆绍仍低着头,按在伤处的手渐渐松开。三只染血的手挪开后,下面只剩一道很淡的痕迹。
那道痕也在消退。
顾澄试着抬了抬左臂,肩上已经没有伤口。他喘了一口气,抬头去看汪林。
汪林离得最近,看见了从拔刀到伤口合上的全部过程。
“多谢。”顾澄对陆绍说。
陆绍扶着他坐起,转头盯住汪林。
“刀是你挑的,也是你刺的。现在,你还说我不能治人?”
汪林张了几次嘴,才发出声音。
“你也能治。”
他像是才听懂自己这句话,突然抬头。
“那我呢?”
陆绍没立即回答。他扶顾澄起来,两人到水盆旁洗去手上的血,染血的白柄匕首留在了地上。
吴庆向旁边让开。顾澄坐到床边,重新披好衣服,脸上还是白的。
“你们怀疑我也是灵裔?”汪林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