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廊里点着火把。
陆绍认得这些路，带着他们绕过拐角，在尽头一片雕花壁板前停下。他取下铜架上的火把，另一只手沿木纹按了几处，中间一块板慢慢往里退。
等陈衡也进来，他将板合回原处。
“从这儿往前，才是夹墙里的密道。几条岔路都通别处，我们只走去寝处的那一条。”
陆绍把火把压低。
“汪林或两位大祭酒，总会有人喜欢我的床。靠近以后别出声，先听听。”
顾澄在后头带了一把陈衡，四人继续前行。
通道里逐渐有了毯子，墙旁也挂着厚帷。陆绍走到左边，掀开一角，眼睛贴上露出的窥孔。
汪林正坐在炉边。
从椅子到桌上的灯，全是陆绍熟悉的东西。两名部下分立在汪林旁边，其中一人手指在刀鞘上敲个不停。
陆绍指给其余人另外几个窥孔，顾澄将火把熄了。
声音从壁板那边传来。
“咱们究竟知不知道他能做什么？”那名敲刀鞘的军汉问，“大人叫我上城迎敌，我不怕。可他若用术呢？”
“马振。”汪林抬眼，“你今日一直在怕这件事。”
秦胜在旁道：“陶祠把他拿住的时候，他的术也没能救自己。上天总会佑护咱们。”
“那回他服了药。”汪林说。
秦胜的嘴停住。
“迷神散。我如今倒信他没有说谎，药下去，他确实不能用术。不然顾澄何必露出血统？藏了那么多年，总不会无缘无故，偏在那一日说出来。”
暗处，顾澄侧过脸，看了一眼陆绍所在的位置。
马振往前挪了半步。
“那就还是不知道。万一陆绍把整座公府弄塌……”
“这是他自己的家。他是灵裔，也还讲道理，不到别无办法，不会这样做。”
房门忽然被敲响。
汪林叫了一声进，敲门声却更急了。秦胜走过去，一面开闩，一面道：“这屋子隔声太好，外头恐怕听不见。”
门才拉开，一名军士便跌了进来，踉跄着扑到汪林脚边。
“大人，救命！”
汪林直起身：“什么事？”
“北垣备的石头倒了。我们几个人都跑开了，吴庆没来得及，他的腿……”
后面又进来四个人，抬着一个软绵绵的身体。
血滴到地毯上。那人上身看不出什么伤，腿却折得古怪，皮绑腿里两截凸起，将布料顶成了不该有的形状。
军士抱住汪林袍角，仰着脸。
“求您救救他。您肯出手，他就能活。”
汪林看着被抬来的人，向床边一指。
“先放下。”
四人把吴庆搁到床上，随即退开。汪林让抬人的出去，马振关好门，秦胜则将烛台拿了过来。
伤者眼皮动了，喉里挤出一声呻吟。
汪林把手放在他额上。
“吴庆，听得见么？”
吴庆的眼睛睁开一线，好一会儿才认清人。
“大人……我没留神。”
“疼得很？”
吴庆咬紧牙点头，泪水顺着鬓边往下流。
汪林转向秦胜：“把匕首给我。”
刀刃移到灯下，吴庆猛地睁大了眼，双肘往床上一撑。汪林将他按回去。
“不是要杀你。绑腿得剪开，别动。”
秦胜扶住伤者，汪林挑开绑腿下端，沿着一边慢慢割上去。才略抬起腿，吴庆便惨叫一声，随即昏了。
陈衡将眼睛从窥孔前移开，过了片刻，又俯下身。
两条腿都露了出来，青肿的皮肉破开，断骨的尖端顶在外面。汪林把匕首放到床边，叫马振、秦胜过来，三个人合力，把歪折的腿一点点理直。
那名来求救的军士立在床尾，手一直在颤。
“他伤得很重，拖下去会死。”汪林低声道。
没有人答话。
汪林垂眼看了片刻，双手合到身前。
“我也没有治过这样重的伤。你们同我一起祈告。”
秦胜先跪下，马振与军士跟着跪在床边。
汪林闭眼，低诵了几句奉天祷词。隔着壁板，听不清后面的话，头边浮起的一圈淡光却很清楚。
萧元恪的手从帷幕上慢慢放下来。
他看着汪林伸出双手，一只按住伤者膝下，另一只沿那片变形的皮肉往下抚。
凸在外面的断处正在收合。
床边的军士抬起头，嘴还张着，后半句祷词却忘了。秦胜伸手碰了碰他，他才赶忙重新低下头。
汪林没有睁眼。额上已经有汗，手掌又移向另一条腿，缓慢而稳。裂开的皮肤渐渐合拢，青肿也在褪，刚才还扭曲着的脚踝恢复了原样。
他诵完最后一句，停住。
过了片刻，汪林分别托起两条腿，轻轻放下。腿伸得很直，除了裤料上留下的血，再看不出方才的惨状。
吴庆醒了。
他先弓起腰，像还在躲那阵痛，随后忽然不动。手往腿上摸，摸过膝盖，再向下一点点按到脚踝。
两只脚都动了。
吴庆抬起头，嘴唇抖着。床边三人已经站起来，那个军士不等汪林吩咐，便去扶他的背。
汪林退了一步，擦去额上的汗，低声谢天。
陆绍离开窥孔，将顾澄与萧元恪拉近，附耳说了几句。顾澄点头，抽刀，往左侧黑暗里走了。
陆绍掀着帷幕，再看了一眼外间。
秦胜正帮吴庆落脚。床上的人还不敢踩实，扶着他的肩膀，试着站起来。
“法正，跟着我们。”陆绍低声道。
陈衡已离开窥孔，脸上的惊色还没褪，却立即站到少年身后。
陆绍看向萧元恪。
少年点头。
壁炉旁传出一声细响。
秦胜正对着那面墙，看见雕板往里移动，一道窄门从自己根本没留意过的地方开了。他扶吴庆的手骤然一僵。
“大人！”
汪林转身。
先从暗门里走出来的是个少年，衣服略宽，头上戴着素银冠。炉光照上他的脸，汪林认出来，身体顿时绷直。
陆绍紧随其后。第三个人是陈衡，黑氅下摆还皱着，面色苍白。
马振退向正门，才到一半，脚步便钉住了。
门口站着顾澄，刀横在身前。淡绿的光照着门框，他看了一眼马振，又看向汪林，没有向任何人举刀。
暗门在陆绍身后合拢。
汪林的目光转了一周，终于回到面前的少年身上。
萧元恪走到烛光下。
“现在，能谈了么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