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面翻了几串泡,便不动了。
萧元恪蹲到潭边,盯着光下那一小片水。陈衡在他身后,两手按着膝盖,身子向前倾。
终于,水面哗地分开。
陆绍抹开眼上的湿发,朝岸边招手。
“能过。往下有一人多深,底下通道不长,另一边能上岸。”
顾澄已在解衣带。萧元恪将刀搁下,又看了看那片黑水。
“兵刃都留这里?”
“长的带不过去。楼上有我的旧衣物和刀。”陆绍转向陈衡,“法正会水么?”
“会一些。”
陆绍看了他一眼,先向萧元恪伸出手。
“我带你,别急。”
少年下水,冷得肩头一颤。陆绍让他扶着自己,一同没了下去。
越过最窄的地方时,石顶几乎擦着头皮。眼前全黑,耳边是水里沉沉的响动,陆绍的手始终握着他的胳膊。再往前,陆绍拉着他往上浮。
萧元恪冒头,猛吸了一口气。青光这才从陆绍手边升起,照出近处石沿。
陆绍把他推到石沿边,等他攀上去,再回身潜入水中。不久,顾澄也被带了过来。
这次陆绍返回去以后,两人等了很久。
***
陈衡已经脱去外袍,把贴身长衣的下摆掖在腰间,颈下露着一枚素木祈福符。
他沿着陆绍的手臂下水,脚下踩空,立即攀住了对方肩膀。
“我带着你。”陆绍说,“那道口子不远。你在这里吸气,等我招呼。”
陈衡点头,把符捏在掌心,随后松开,闭住了眼。
陆绍将光压低,扶着他往下沉。
两条腿却在水里踢起来。陈衡根本没能俯下身体,陆绍按着他的腰往下带,才沉了少许,便被他挣得偏向一边。
陆绍只得松开些,托他回到水面。
头顶一片漆黑。陈衡吐出嘴里的水,喘道:“过去了?”
“还没有。”
“我说了,我水性不好。”
“不能把你留在这儿。”
陆绍手里重新亮起光,近近照到陈衡脸上。法正的嘴唇已经发白,两只眼睛直望着他。
“这回先吐掉大半口气,别急着吸回来。交给我。”
陈衡张了张嘴,没有再说什么,只点头。
陆绍等他吐气,双手一收,带他沉进水里。衣摆向上飘,陈衡勉强蹬了一下腿,被推着到了石下的洞口。
身子才进去,他便猛烈地挣扎起来。
陆绍抱住他,往前一送,自己跟着穿过窄处。等头肩钻到另一头,怀里的人忽然软了,手指从他胳膊上滑了下去。
顾澄!
求助的心念冲出去,陆绍拖着人往光亮处游。头才露出水面,顾澄和萧元恪便已跳了下来,一人托肩,一人扳住石沿,将陈衡推上了岸。
陈衡倒在那里,胸口不动。
陆绍跪到他身边,抬起他的脸,水从嘴角淌出来。叫了两声,没有应,拍脸也没有用。
“顾澄!”
顾澄俯下去,向他口中送气。萧元恪握着陈衡冰凉的手腕,替他搓揉,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毫无反应的脸。
洞里只剩呼吸声和水滴声。
忽然,陈衡的胸膛自行动了一下。
顾澄没停。又过片刻,一声极轻的咳嗽从喉里挤出来,紧跟着,人侧身蜷起,咳得浑身发抖。
陆绍扶住他,任他把呛进去的水咳出来,才缓缓坐到旁边。
陈衡睁眼,先看见头顶那团绿光,再看见围着自己的三张脸。
“我是不是已经死过一回了?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差一点。”陆绍道,“没让你在水里吸气。”
陈衡摸到颈下的木符,握了一下。
“多谢。”
他想坐起,顾澄便在背后扶着。缓过那阵咳,陈衡又把手伸向陆绍。
“还走不走?”
陆绍看他片刻,拉住那只手,将他扶了起来。
***
前头的岔道还塌着一处。
陆绍探过那堆岩石,拍掉手上的碎屑。这一回没有水路可走,右侧整段都封死了,左边倒还通着。
“得绕明廊。”
“先前不是说,能从里面直抵住处?”顾澄问。
“先前也没想到这里会塌。楼上静室还能到,先换身衣服。”
石阶窄得只够一个人走,弯弯曲曲向上。陈衡扶着壁,每走几级便停一口气,其余人也不催他。
快到尽头,陆绍让三人在后面等,独自往前走了几步。青光低下去,墙上掠过一道更淡的亮纹,低低的咒声随即停了。
暗门向里开启。
萧元恪走进去,足下忽然软了,是一块厚毯。
七道青琉璃嵌在四壁,月光从天窗落下来。陆绍抬手,窗上的微光逐一暗下,炉膛里的木料却腾起了火。圆桌中央,拳头大的凝影晶还放在金青鸾托上,被炉光一映,里头也暖暖地亮着。
陈衡看得出了神。顾澄打开一口衣箱,轻唤了他一声,将一件干衣递过去。
四个人就着火换了湿衣。
陆绍和顾澄穿得还算合身,萧元恪却把衣袖折了两折,衣摆仍遮过膝。陆绍从箱里取出一顶素银小冠,待他束好湿发戴上,又给他找了件略短的披风。
陈衡换上黑衣,腰间绷着,靴子也紧,走了两步,脚趾便往后缩。
“只有这些?”
“先凑合。”陆绍将一把刀系在腰上,“这不是替法正备的。”
陈衡拉好长氅,遮住腰间不平的褶子。他用干衣角擦净木符,又摸了摸自己的印戒,这才离开炉边。
顾澄也从室藏中另取了刀匕。陆绍试过刀带,向三人示意别出声,走到正门前。
门上刻着青鸾。他俯身凑近鸟眼,从那里看了看,抽闩,只将门开了一条缝。
外面还有一重门。
陆绍在第二重门前听了许久,才退回来。
“有人守着。”他向顾澄招手,“过来,看能不能隔门制住他。”
两人把手贴到门上,头也微微俯下。萧元恪站在陈衡身边,望着他们一动不动的背影。过了一阵,陆绍抬眼,缓缓摇头。
他从腰间抽出那柄细匕。
顾澄的手搭上门闩。陆绍蹲下,指尖沿着门板摸索,在一道窄缝前停住,刀尖跟着送了进去。
只有一下。
门外一声闷哼,随后是身体擦着木板滑下去的声音。
细匕抽回来,刀尖上带着血。
顾澄推门,受到一点阻力,便侧肩顶开。一个穿灰衣的守兵蜷在外头,后腰渗出的血渐渐染开。陆绍摸了摸他颈侧,抓住腋下,将人拖进静室,放到没有铺毯的地方。
陈衡脸色变了。
他抬起手,向那人低声祝了一句,才越过门槛。
“对不住,法正。”陆绍在身后关门,“不能让他喊出来。”
陈衡点了一下头,没有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