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大祭酒伸手碰了一下邵大祭酒的衣袖,被他抖开。
萧元恪不等城上再争,转向灰衣人。
“汪林,朕听说你在靖州聚众,烧田,袭击王军。你自己怎么说?”
汪林欠了欠身。
“臣等只为除去灵裔,并无反陛下之意。”
“朕身上也有灵裔的血。”
“陛下是天子,与他们不同。”
“陆绍是朕的臣子。他有没有罪,朕自会问。你带人占了他的城,却说没有反朕的意思?”
汪林没有马上回答。邵已在旁插口:“陛下不能以君命庇护邪恶!姚嵩固然是患,灵裔之祸却已在陛下身侧。”
萧元恪看了一眼陆绍,又抬头。
“受冠那天,是你亲手把冠戴到朕头上。你认不认朕是梁朝的皇帝?”
“自然承认。”
“那就听命。开城门,罢兵,将靖城还给陆绍。有什么未尽的话,入营再议。明日随朕一同北上。”
城上静了一阵。
旗绳拍在木杆上,响了两下。何大祭酒的手又伸向邵,停在半途,慢慢收了回去。
“恕臣不能奉诏。”邵道。
萧元恪没有动。
“这里的兵士忠于道门,也有人血气太盛。陛下若再停留,万一谁一时激愤,做下不能挽回的事,臣恐怕也阻拦不及。”
陆绍的马向前挪了半步,挡住少年身侧。
萧元恪盯着墙上那件紫袍,过了好一会儿,才拉转马头。陈衡也收起法杖,随他们退开。
直到走出城头弓箭所及,陆绍才松了半口气。
身旁忽然一声闷响。
萧元恪把盔摘下来,掷到了草地上。
“他说他阻拦不及!”
白马被扯得直摆头。陆绍伸手握住辔边,将两匹马一道带得更远些,侍从赶紧下马捡盔。后头的军官已经围来,陆绍向他们一摆手。
“照陛下的令扎营。请淮王看住各部。陈法正、严法正,还有顾澄,去御帐。”
萧元恪将缰绳从他手里抽回来。
“朕自己会骑。朕也不是孩子了。”
陆绍放开手,等白马站稳。
“臣知道。也知道陛下肯听谏。”
少年看着他,胸口仍在起伏。那些等着听军令的将领没有散,他将话咽了回去,先让众人各归本营。
回御帐的路上,萧元恪终于压低声音。
“方才不是冲你。”
“我知道,元恪。”
陆绍向城墙最后望了一眼。
“等天黑透。还有条路,可以进去同他们谈。”
***
营火连成一片时,五匹马已备在御帐后。
蹄上裹了软物,金属扣也收进布里。陆绍、顾澄和萧元恪都换了暗衣,陈衡将黑氅领口系到颈下,还伸手确认了一遍,紫袍的边角没有露出来。
萧元桓牵着第五匹马,等在稍远的地方。
淮王留掌大军。御帐里该交代的事已经说完,他送少年出来时,左肩仍不大自如,却只嘱咐了一句小心。严佑站在帐灯下,替即将出发的人祝祷。三名灵裔先屈膝,萧元桓也跪了下去,陈衡垂首同祷。
起身上马后,严佑又牵住了陈衡的辔。
“知道为什么要你去?”
陈衡俯下身:“你得在这里帮淮王。他们若需要术法相助,也只有你能接应。”
“这是我留下的缘故。”
“那便是因为我还能同邵说几句话。”
“也对。”严佑笑道,“不过,今晚进去的四个人,只有你没有灵裔血统。”
陈衡的目光越过他,落到先行的三骑身上。
“你肯替他们说话,却还怕他们。”严佑松开辔,“同行这一趟,也许比我们在屋里争上几夜有用。”
陈衡低头看着自己的手,随后向严佑点了一下头,催马跟了上去。
他们先绕向西,远离营中火光,再折往南边海岸。走了约两刻钟,陆绍领着众人下到靖城西南的一处石沟。
这里距外围城防已很近。城楼的火光被石壁挡住,海浪声从沟口传来。
陆绍示意众人下马,把四匹马一匹接一匹系好,将头一匹的牵绳交给萧元桓。顾澄托了一把,把少年送回鞍上。
“照来的路回去。”陆绍低声道,“别往内陆抄近道,那边可能有哨。”
萧元桓点头,牵着马队向海滩上走。最后一匹马消失在石角后,陆绍才转身,踩着被浪打得光滑的石头往上爬。
灌木底下,有一道几乎被盖严的石隙。
陆绍拨开枝条,双手扒住石沿,先把腿伸了下去。人一矮,便不见了。
顾澄跟过去探头,黑暗里忽然露出一张仰起的脸,倒把他吓得往后一缩。
“底下能站。”陆绍说,“先送元恪下来。”
萧元恪在石隙边坐下,顾澄拉着他的手,慢慢往下放。脚底什么也踩不着,身后的石头硌住肩胛,少年咬住牙,没有出声。
“放手。”陆绍道。
身体忽然落下去,被一双手稳稳托住。萧元恪的靴子终于触到地,抬头只看得见一线灰白的天。
陈衡下来时,袍角挂了一下。顾澄替他解开,等他落稳,自己才跟着跳下。
“先别点光。”陆绍在前头说,“上头有巡兵。拉住前一个人的衣带,跟着走。”
萧元恪摸到陆绍后腰的带子,陈衡抓住少年的,顾澄殿后。几个人在暗处挪步,靴底踩过碎石,撞到凸起的地方便互相传一句。
拐过几道弯,出口那一点天光也不见了。
陆绍停住。
绿光从他掌中亮起,先照出指节,随后是脸、肩膀和两边湿冷的石壁。陈衡吸了一口气,衣带便在萧元恪腰后紧了一下。
陆绍转过身,将光送到他面前。
“不烫。你可以摸。”
陈衡没有后退,手却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。指头穿过那团青绿,什么也没有碰到,再往下,才触到陆绍的掌心。
他把手收回去。
“我还是不大习惯。”
“不妨事。看着脚下。”
陆绍抬高左手,继续领路。
没有走出多远,他忽然停了。绿光向前送去,石道的尽头堆着大片碎岩,底下积了一潭黑水,几根朽木浮在水面上。
陆绍踩进浅处,手按上坍下来的石块,脸色渐渐难看。
“原来能走?”萧元恪问。
“能。”
顾澄过来同他探察,少年也把手贴在石上。三道心念沿着岩石往里,穿过挤紧的碎块,终于触到后面空着的通路。
上方却没有足够人钻过的缝。
陆绍退后,解下披风和刀带。
“底下试试。”
他将光留在半空,脱掉皮甲、靴子和外衣,只穿贴身的薄衫,把自己的细匕扣到腰带上。水漫到胸前时,他回头看了一眼顾澄,随后低头沉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