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日后,棠州的紫旗到了约定会军的地方。
萧元恪迎出营门,受了众法正的君臣礼,随后解盔,跪在临时设下的香案前听祝告。陈衡当着两军将士的面,承认他奉天承统的名分,又请上天佑护北征诸军。有人隔着人群去看陆绍与顾澄。两人站在法正身后,衣袍齐整,已经不再是潜入棠州时那副模样。
礼毕,萧元恪起身,先同陆绍握了握手。
“总算回来了。”
陆绍欠身:“让陛下等了。”
少年笑了一下,目光却从他肩旁移到了严佑身上。
进帐屏退侍从后,严佑只说了句“臣也有灵裔血统”,萧元恪便点了头。
“朕看出来了一些。”
陆绍侧过脸。
“从前你们看严法正,可不是这样。今日有几回,话还没出口,先看他一眼。”萧元恪道,“你们什么时候知道的?”
“受赦那晚。”顾澄说。
严佑望着少年,等他继续问。萧元恪却将案旁的一把椅子往外让了让,请他坐下。
“那就不用瞒着朕了。”
方济的事没有这样的好消息。礼后那夜,陆绍已将两次探到的情形告诉陈、严;如今再说给萧元恪听,仍只有恐惧、沉黑和忽然断去的心念。顾世衡的军报没有带回来,方济究竟落在哪里,也无从判断。
萧元恪听完,将指间转着的火戒按住,低头看了一会儿地图。
又过两日,王军出现在靖城外。
几骑灰隼衣的探马从坡下奔过,赶在前锋抵达前缩进城门。吊桥收起,门楼上人影密了,城外那片草地却空得很,一直伸到南边的沙丘。
更远处是海,晚光照着水面,晃得人睁不开眼。
萧元恪勒马停在坡顶,看陈衡的紫旗从西北方移过来。长盾在前,长矛压着盾沿,队伍陆续散开。淮王的弓手跟着入阵,每名弓手旁都有一名持盾军士,盾牌往地上一顿,弓手便在后头从囊里抽箭。
后方的骑兵仍在集合。旗杆相碰,甲叶响成一片。
顾澄骑到萧元恪身旁,身后是顾家的卧狮旗。陆绍还在右侧同军官说话,黑底青鸾旗停在他头顶。直到棠州的队伍站稳,他才拨马回来。
“能打么?”萧元恪问。
“得先备器械,择地方。”陆绍回头看城门,“这些墙经得住攻。臣也不想回到自己家里,只剩下半间屋子。今天太晚了。”
萧元恪望着墙上逐渐立起的弓矛。
“传令扎营。轮哨排好,不许各营擅近城墙。”
传令军官应声去了。
“先同他们谈一谈。”少年又道。
顾澄的眉头动了:“邵大祭酒肯听么?”
“总得试过。”
萧元恪抬手,招来后面披白氅的少年。
那是淮王长子萧元桓,比他小一岁。萧元桓将盔交给身边的人,接过白旗,听完吩咐,便纵马出了队列。
***
汪林扶着城垛,看那杆白旗越走越近。
他穿一件灰袍,头上压着软帽,站在几个披甲军汉当中,很容易被当作普通军士。赵成在他身后,秦胜则探出半个身子,辨认坡顶的旗号。
“陛下也来了。”赵成说,“若他也动用术法……”
汪林放下手中的望筒。
“他们未必能把术法用到这道墙里。”
秦胜转过头,汪林却已去问另一名部下,两位大祭酒到了没有。
这座城落到他手里,没有费多少兵刃。少数几个要紧位置上的人肯开门,陆绍留在城中的军官便成了阶下囚。他让人照常送食水,不曾故意折辱。城里不少百姓也已成了他的追随者。
此时那些人正站在垛口后,搬石、取箭。听见他的声音,近处几名军汉回过头,脸上的惧意便淡了些。
邵大祭酒踏上城楼时,脸色比身上的紫袍还沉。
何大祭酒跟在后头,一手拢着袍襟,隔墙望了望铺开的大军,又往邵身后让了半步。最高的楼上竖起两位大祭酒的旗,沿墙又添了九面。
“你看他们要怎样?”邵问。
“先谈。天要黑了,他们不会急着攻。”汪林指给他看,“红衣的是陛下。陆绍、顾澄都在,陈衡、严佑也来了。看来,他们已经信了那两人的申辩。”
“申辩?”邵冷笑,“陶祠发生过什么,你倒先忘了?”
“没有忘。不过人已到了城下,大祭酒愿不愿听?”
邵俯身看了看,终于点头。
“守住白旗的规矩。”
汪林抬手,墙上一排弓缓缓放下。萧元桓将马从小跑收成缓步,停在能够听见话的位置,仰头向上。
“陛下遣我来,请邵大祭酒与汪林答话。”
他的声音尚带少年人的尖亮,白旗却始终举得很稳。
邵走到垛口前:“我就是。汪林也在。”
“陛下愿与几位臣属近前商谈,请两位保全会谈往返,不使兵士加害。”
“可以。”邵道,“但你回去告诉陛下,若不肯与道门和解,不肯交出他庇护的两个灵裔,谈了也是白谈。”
萧元桓在鞍上略一俯身,拨马便走。白旗从城下折回,没过多久,又从王军前列举了起来。
这一次,萧元恪跟在旗后。陆绍在左,陈衡在右,赤螭旗和两名护卫伴着他们。陈衡把法杖的尾端抵在镫旁,身上紫衣被海风吹得紧贴着甲。
城墙越近,头顶那些人便越显得高。
少年仰起脸,先看见邵大祭酒,随后才看见他旁边那个不起眼的灰衣人。汪林正望着他,目光没有移开。
“大祭酒,数月未见,身体还好?”萧元恪开口。
“若陛下真心悔过,臣自然安好。”
陆绍手里的缰绳略收了一点。
萧元恪道:“朕来,是想结束自家人的争斗。姚嵩的军队已到了北边。这里每多打一天,都是替他帮忙。”
“陛下若真有此意,何以还护着那两名异端?”
“陆绍与顾澄已经求赦。”陈衡将马催前半步,“我们听过他们的陈述,旧绝籍已经解除。如今二人已归道中,与众同礼。”
“你们几个便敢推翻道庭的裁断?”邵喝道,“六个人!”
“八位。”陈衡答,“我也曾赞同对他们的处分,后来才知道,陶祠的事并非我们所听说的那样。我既做错了,就应当改。”
“你受了蒙蔽。”
“不能只因答复不合心意,便说听案的人受了蒙蔽。”
萧元恪道:“至于朕的绝籍,新令只有十一签,从来没有生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