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终于挣出那片沉黑时,身体已往旁边一晃。
他确实又碰到了一点。黑暗从哪里涌来,方济身在何处,他一概不知。他只觉出这同方济有关,再想探,那阵恐惧却几乎把他一并带了进去。
顾澄偏过脸:“陆绍?”
他试着点头,殿顶却向另一边倾去。斋戒后的空腹,经不住这样深探下去,他明白只须躺一会儿便能缓过来,可眼下四面都是人。
手摸到顾澄的小臂,没能扶稳。
“你接着。我真要……”
话没说完,人已倒在顾澄肩上。
顾澄一把托住他,慢慢放平。陈衡停止了诵念,从坛前走来,严佑和另两位法正跟在后头。
“他不惯斋戒。”顾澄解开陆绍领口,抬头道,“取些酒来。”
有人匆忙去了。
顾澄触到陆绍的心念,知道这一回是真昏。脉搏又急又乱,呼吸也浅,面上的血色已经褪尽。
陈衡蹲下摸他的手腕。近坛的几个军将也离了原位,隔着栏杆往这边看,有人的手搭上了刀柄。
不能让他们再看下去了。
顾澄托住陆绍的头,两只拇指抵着额角轻揉。驱倦的术力随触碰送入,先唤回的只是一点极弱的回应,随后陆绍喉中低哼,眼皮动了。
酒送到了。
顾澄垫高他的头,把酒盏递到唇边。
“喝一点。”
陆绍听话地咽下几口,抬手碰住杯沿。另一只手握了握顾澄的手,力气很轻,却已是他自己在用力。
顾澄松了口气。
陆绍又尝了一口,甜得发腻。他推开杯子,撑着坐起。
陈衡的神色从担忧转为询问。栏杆外的军将更近了些,都等他说话。
“失礼了。”陆绍的气息还没匀,“这几日睡得少,今日又没进食。我不大经得起饿。”
有人放下了按刀的手。
陈衡抚了抚他的肩,起身向外说了几句,将靠过来的军将劝回去。顾澄扶陆绍重新跪好,严佑却仍站在两人面前,目光在他们脸上各停了一次。
等陈衡重登坛阶,他才转身。
余下的祭礼没有再出差错。陆绍没有再碰青鸾戒,顾澄陪他受完最后的祝告。钟声响过,道众同殿里的军民依次退出,两人从坛侧入了礼衣室。
***
最后一位法正离开后,严佑闩上了门。
他尚未换下礼服,手在门闩上搁了片刻,才转身看陆绍。
“有话告诉我么?”
陈衡站在一旁,神色很不自在。
陆绍道:“法正指什么?”
“靖国公经常在祭礼中昏倒?”
“今日确实……”
“确实用了术。”
严佑走到他面前。
“你们答应过陈衡。就在进殿之前,亲口答应的。”
陆绍迎着他的目光,终于点头。
“用了。今夜有非做不可的事。”
“你差一点把这些日子的工夫全毁掉。”严佑又看向顾澄,“你也是这句话?”
顾澄道:“若没有要紧缘故,我们不会违诺。”
“那就该先告诉我和陈衡。明日这些人要跟我们去见陛下,再一同上战场。凡是可能坏事的决定,都不能只由你们两个悄悄做。”
陆绍本就疲惫,听到这里,也有了火气。
“该说的时候,自然会告诉二位。可有些事,只能由我们来判断。你若也是灵裔,就该明白。”
严佑没有立即说话。
旁边的陈衡忽然抬起头,看向严佑,脸比方才更白。
陆绍还没来得及想透这个反应,严佑已经开口。
“我原没打算这么早说。但你既说到这里,也好。”
他看着陆绍。
“我也是灵裔。现在,你告诉我,我为什么就该明白。”
陆绍向后退了一步,膝弯撞到椅子,坐了下去。
顾澄站在另一侧,眼睛一动不动。陈衡却没有惊问,只低下头,拨弄着手里的礼带。
他早就知道。
严佑开始解礼服外的紫绶,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。
“顾澄,你在我身边待过。就没疑心过?”
“没有。”
顾澄的声音很硬。
“法正藏得比我好。”
严佑手上一停。
“我知道瞒着人是什么滋味。”顾澄道,“可你在这个位置上,看着那些人因血统受罚、丧命,难道就没有一次,能替他们做点什么?”
严佑垂眼,将解下的紫绶理好,放在衣架上。
“我做过一些力所能及的事。还远远不够,这我知道。”
“所以便继续瞒着?”
“若我早些暴露,还能不能留在这里?还能替谁说话?你也受过戒,该知道其中有多难。”
顾澄没有答。
严佑走近,手放到他肩上。这一次顾澄没有躲,脸色却也没缓和。
“往后不一定还会是从前那样。”
“但愿。”顾澄道。
陆绍坐在椅里,已经听完两人的话。
“你叫我们相信你,却一直瞒着这件事。”
严佑看过来:“血统?”
“还有没有别的?”
“陆绍,肯不肯信人,对你很难,是不是?”
“你才问过我说话算不算数。我也得问,你凭什么叫我信?”
严佑低头笑了一下。
“至少,我的话不比你今晚说的更差。”
陆绍没接这句。
“不过,还有一种办法。”严佑道,“我可以让你亲自看。”
陆绍立即抬眼:“探我的心?”
“不。你来探我的。我允你进来。”
说着,他在椅前屈下一膝,一手轻搭扶手,仰头直视陆绍。
没有伸手来按他的额头,也没有要他递出手掌。
陆绍所学,两名从未相联的人,第一次总须借触碰相接。可严佑只是等着,并无再靠近的意思。
他迟疑着,送出一缕心念。
几乎毫无阻滞。
严佑的心神向他敞开,有条不紊,清晰得令他诧异。少年时的严佑在讲院读书,后来到了第一处任事的宫观,面对求助的人。再一转,是三月道议中的争执,一屋人声里,他站起来反对全州禁礼。
陆绍只触到这些片段,却比听上半夜保证更明白,那些事对严佑意味着什么。
他退了出来。
严佑仍跪在面前,随后自行起身,把最后一件礼衣脱下,换回常穿的紫袍。
屋里谁也没有催陆绍说话。
严佑抽开门闩,廊上的灯光照到他脚边。
“走吧。路上同我们说说,你在殿里探到了什么。”
陆绍扶着椅臂站起来。顾澄走到他身旁,陈衡也拿起了外氅。
“然后都去歇一会儿。”严佑把门拉开,“明早出兵。陛下还在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