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鼻侧有长疤的男人把火把插上了墙。
方济的目光却落在另一个人身上。暗金绸袍,腰间一柄嵌宝短匕,除此之外,几乎不像来审人的。可那双浅色眼睛转过来时,他背后的汗立刻凉了。
姚嵩。
“认识我?”邺王问。
方济点头。
“这位呢?”姚嵩向旁边示意,“石峻。你大概听过。”
有疤的男人略一欠身,仿佛真是主人在替宾客引见。
“听说你先前替陆绍办事,后来萧元恪又给了你一个廷议席。”姚嵩站在椅前,“可惜今晚,你的座位在这里。”
方济咬住了嘴唇。
姚嵩近前一步,他不由绷紧身体。那人看了他片刻,抽出腰间的匕首。
“不愿说话?”
冰凉的刀刃抵上喉咙。
方济闭了一下眼,颈侧的皮肉已经感到刃口的压力。姚嵩没有割下去,反而将刀慢慢撤开,挑住皮衣最上头的系带。
细带一断,衣领向外松开。
“陆绍究竟给过你什么?”
又断了一根。
“让你这样替他卖命。他远在天边,连你落到谁手里都不知道。”
方济盯着他的手,没有出声。
匕首向下划到胸前,忽然碰出一声轻响。姚嵩抬了抬眉,用刀尖拨开衣襟,一截细银链露了出来。
他顺着链子往上挑,旧银牌从内衣里滑出,在刀尖上晃了一下。
“祈福用的?”
方济忍不住向前动,腰间皮带立刻勒住了他。
姚嵩看他一眼,把银牌翻向火光。
“裴谦真人。”
他辨着边上的小字,笑意淡了。
“护我等免遭诸恶。”
银链绕上两根手指,渐渐绷紧。姚嵩俯身,方济被勒得不得不抬起下巴。
“你也是灵裔?”
那双眼睛近得躲不开。方济胃里翻涌,用尽力气,把脸扭向另一边。
颈上的压力忽然松了。
紧跟着,银链猛地一扯,一枚链环崩断,后颈被刮出火辣辣的一道。方济张开嘴,眼睁睁看着断链从姚嵩指间垂下。
牌子没了。
他连最后那一点指望都没保住。陆绍还会等他,可他拿什么去找陆绍?
***
长诵声收住时,陆绍猛吸了一口气。
他像刚从极深的水里浮上来,烛火、毯子的粗毛、人的脚步一齐闯回眼前。
似乎碰到了方济。
可那点心念才一出现,便被什么截断。最后涌来的恐惧重得可怕,他只差一点,就没能自己退回来。
礼官已俯身来扶他。
陆绍暗运驱倦的法门,借那两只手撑起身子。紫色外袍被取下,素衣下的后背已湿了一片。他看见顾澄望来,只来得及给了一个极轻的摇头。
两人再次跪在陈衡面前。
“陆绍,顾澄。”
陈衡的声音传过供坛,后面的人群也静了。
“既已陈明所行、诚心悔过,今解除加于二人之绝籍,准归奉天道中,与众同礼。”
陆绍低下头。陈衡的手落在他头顶,另一手覆住顾澄的发顶,继续为他们祈祝。
这一次,陆绍把祷词听进去了。
顾澄的应声就在身旁,稳而清楚。三月那个被逐出道中的夜晚过去了,眼前站着的道众没有退避,陈衡也没有收回手。礼成起身时,顾澄向前行了一礼,才随陆绍移到坛侧。
殿内一片衣袍摩擦声,众人起立。
接下来还有答谢祭礼。他们由礼官引到旁边的跪席上,面对供坛跪定。
陆绍把声音压得极低。
“他出事了。”
顾澄没有转头:“知道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只有一点,像被人截断了。我得再进去深些。”
顾澄的手握住跪席木沿。
“你还站得稳么?”
“若我回不来,拉我一把。实在遮不过去,就当我饿昏了。”
“你倒把方才的玩笑用上了。”
陆绍已经将脸埋进手中。
***
姚嵩将银牌丢给石峻,石峻收进腰袋。
方济不再看那只袋子。他看得越久,就越觉得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
“这么一个人,怎么处置好?”姚嵩把双手撑在椅臂上,“直接杀了,未免可惜。”
他转脸向石峻笑了笑。
“给他看看。”
石峻走到方济左侧,抬指在空中划了一道。几声含糊的低语钻进耳里,听得人牙根发酸。
火把噼啪一响。
方济闻到了一股熔铅般的恶臭。
一张嘴出现在面前,红肉翻着,牙齿之间淌下黏液。青绿色的躯体扭动,数条湿漉漉的长肢向他卷来,热而酸的气息直扑脸上。
他叫出了声。
椅子被挣得往后一顿,皮带勒进胸口,长肢却还在逼近。方济死死闭眼,耳旁骤然响起一声嘶吼。
下一刻,气味散了。
静得只剩他自己急促的喘气声。
方济睁眼,姚嵩和石峻还站在原处,正看着他。那东西不见了,椅脚下的草也没有什么异样。
“不喜欢?”姚嵩问。
方济说不出话。
“那就换个办法。你把萧元恪有多少兵、会些什么术,都告诉我。再说说陆绍。”
“休想。”
声音出口时,方济自己都听得出其中的颤抖。
姚嵩不再笑,俯身盯住他。一股陌生的力量陡然压来,像要从那两道目光里钻进他的脑中。
方济猛地转开头。
他认得这种触碰的意思。先前受陆绍教导、受陛下加护时,不是这样的!
他闭住眼,牙关咬得作响,等那股侵入感终于退去,才敢睁开一线。
姚嵩已经直起了身,眉间的神色第一次不大好看。
“护得很仔细。”
他转身走向那口皮箱,掀盖取出一只小晶瓶。瓶里是浑白的液体,另一只陶瓶里的东西滴进去,便翻出暗红色,迎火一照,细细地发亮。
方济的眼睛盯住了它。
“陆绍和你那个小皇帝,倒舍得在你身上花工夫。”姚嵩转着瓶子走来,“可惜,别人给你的这点本领,也得受同样的限制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迷神散。还有几样,你没必要知道。”
方济立即闭紧嘴。
“石峻。”
一双手从后头扣住了他的头。方济想摆脱,下颌却被箍得剧痛,嘴不由张开,红色的药液当即灌了进来。
他拼命不肯咽,喉间却又被迫一抬。药液呛得他喉咙火烧似的疼,等石峻松手,他便剧烈地咳嗽起来。
吐出来!
方济拼命收缩腹部,胸腰被皮带勒得生疼。可除了干呕和咳嗽,什么也没能吐出。舌头渐渐发麻,口里是一股金属似的怪味,眼前那片暗金衣角忽然散成了好几重。
他想抬头,已经抬不动了。
姚嵩又说了一句话。明明听见声音,却怎么也辨不出意思。
方济的头垂向右肩。
火光暗了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