方济松开缰绳,身体向马下歪去。陆绍探身一把捞住,将人拖过来,横在自己的鞍前,再也顾不得旁人,伏低身体向梁阵疾驰。
身后赵晟已经爬回马上,石峻也翻上去,挤在他背后,两人共乘一骑向东逃开。弓手终于收弓,骂声还隔着风传过来。
陆绍只护着怀里的人。
“方济,撑住。”
方济的头垂在他臂侧,没有回答。
前方军阵已经乱了。长刀、枪斧举成一片,各处都有人喊着冲过去,先前尚能维持的队列,正被后面涌上来的人挤开。
萧元恪沿着阵前来回驰马,声音几乎淹在吼声里。
“各归本队!不许进兵!”
一名军官拉住自己部下的马,被撞得向后踉跄。萧元恪朝那边赶去,才喝住几人,另一边又有骑兵越过了前列。
“姚嵩就等你们这样冲过去!”
陆绍抱着方济入阵时,左边终于压不住了。几匹马冲出以后,后面十几匹跟上来,连带步卒也往前跑,军官高举的兵器反倒挡不住自己人。
萧元恪又喊了一声,没人停。
他催马抢到那些人前方,横过马身。黑马被猛收的缰绳勒得立起,前蹄落地,他便松开双手,踩着马镫站直。
最前面的骑兵还在向前。
少年口中响起咒声。
赤光从他抬起的手间落下,在草地上划出一道长痕,随即腾起火来。
头两匹战马同时人立,骑者险些被掀下。后面的马撞在一起,又拼命向旁边躲,刚刚冲起来的一队人,就这样被截在了火前。
萧元恪没有转身去看敌军。
他望着眼前的人,手还抬着。
“退回去。”
一个骑兵先把马拉转,随后是第二个。后面的人停住了,步卒也停住了。军官终于追上来,揪着缰绳,将失了队列的部下一个个赶回原处。
赤火映在少年的甲上,直到最后几匹马退过前列,他才放平双掌。
火势随之低下,没入草地,红光也从他身上散了。
两军之间重新静下来。邺军居然没有趁乱上前,赵晟等人已经退回了阵中,数十具身体仍悬在绳端。
萧元恪这才转头,将那些木柱、旗帜,从一头看到另一头。
没有人催他。
等他拨马回来,前列忽然响起一声敲击。一名军士用刀背叩了叩盾,旁边的人跟着举起兵器,声响从一队传到另一队,越来越密。
少年停在阵前,抬起手。
这一次,声音很快便低了下去。
陆绍还在马上,方济横伏在他面前。萧元恪走近,先问:“活着么?”
“活着。伤得不轻。”陆绍把人交给赶来的军士,“送御帐,请汪林过去。”
方济被接下时闷哼了一声。陆绍的手随他往下一送,直到两个军士将人托稳,才松开。
萧元恪看了那支箭一眼,目光又越过陆绍,落向远处敌军。
“他逼咱们发怒,又不趁咱们阵乱时进兵。到底要什么?”
陆绍顺着望过去。
“臣也不明白。他们像是还没打算真开战。”
顾澄骑马过来,刀已入鞘,手上却还有血。萧元恪看见他,余下的话便停了。
“你父亲,还有那些将士……”
“臣看见了。”顾澄道。
他的目光在少年肩侧停了一下,又落回自己手上。
“臣杀了留下作质的那个人。是气昏了头,没请陛下的命。”
“他拿性命担保,敌人却在会面时下这样的手。便是你和汪林不杀,朕也要杀他。”
顾澄摇了摇头。
“陛下判他该死,是陛下的事。臣那一刀,是替自己砍的。”
萧元恪没能立刻答他,身后护卫已失声叫道:“邺王来了!”
这回当真是姚嵩。
橙红旗上,白圆中的黑鹿迎风展开。旗下一共五骑,姚嵩居中,赵晟和石峻分列两旁,郑庸也跟着来了。
“又来骗我们。”顾澄望着他们道。
萧元恪问陆绍:“还见么?”
“得见。先听他要做什么。”
少年点头,请严佑再随行,又向顾澄道:“朕也想请你一道。不过,这回不命你去。你若压不住,便留在这里。”
顾澄把染血的手往衣上擦过,重新握住缰绳。
“臣不会辱了君命。”
萧元恪向淮王交代掌军,随后来到旗手面前,伸手接过赤螭大旗,将旗杆下端抵在马镫上。
四骑再次向敌人走去。
***
两军之间,姚嵩坐在金色战马上,打量了萧元恪片刻,笑着点头。
“肯来就好。咱们总算可以像两个大人一样,商量商量。”
他穿金甲,披紫袍,冠上的宝石与马络头上的金饰一同发亮。萧元恪起初竟被他压得有些抬不起头,待看到旁边避开自己目光的郑庸,才重新坐直。
“杀了那么多不能还手的人,邺王还有什么道理要讲?”
“就是为了让你肯听我讲。”姚嵩答得很痛快。
萧元恪把旗杆握稳。
“你觉得朕看过以后,还会信你?”
“未必要信我,只须听清条件。先帝能有你这样的儿子,我也替他高兴,可惜今日站到这里,有些本事仍不够用。”
“够不够用,尚未见分晓。”
姚嵩笑了笑,忽然转问:“方济呢?没死吧?”
陆绍看向他。
“不必这样。那些弓手擅自放箭,已经受了罚。我原想拿他换安远侯的妻儿,何至于先杀了他?”
“此事不劳你问。”萧元恪道。
“那便是活着。好得很。”
姚嵩低头抚平手套,抬眼时,话已转了方向。
“两边这么多兵,真打起来,死伤少不了。我要的是一片国土,总不能拿到手里,满地只剩老幼妇孺。你也不愿如此。”
萧元恪等着他说。
“各出四人,以古法术斗。死生定输赢,活下来的拿走全部。”姚嵩抬手指向身侧,“我、赵晟、石峻、郑庸。你那边,除你以外再选三人,陆绍、顾澄,总是要上的,另一个么,你皇叔也可以。选谁,由你。”
萧元恪的眼睛从那四人脸上移过。
冠礼上的紫色圈壁仿佛又到了面前。那次只有姚贞一个,如今却要四个人一同走进去,连输了以后各自怎样退场的余地都不给。
他看了一眼陆绍。
“你们多年受教,朕这边有几个学过完整的术法,你也知道。”少年回过头,“这笔账好算。可你肯把自己也押上去,怕是还有别的缘故。”
“疑心是好事,但过了头,便什么事也办不得。”姚嵩道,“用八个人,换两支大军不必拼命,你觉得吃亏?”
“今日分了输赢,明日你不认,又待如何?”
姚嵩笑出了声,赵晟也跟着笑。
“萧元恪,我说的是死斗。输了的人,得先能从坟里爬出来,才好找你要回来。”
少年没有跟着笑。
陆绍侧身,正想说什么,姚嵩已经催马靠近,竟伸出手来,一把抓住了萧元恪握着的缰绳。
“我没有一整日的耐心。还有近千个俘虏在我手里,你若以为方才便是最坏的下场,只怕要失望。”
“放手。”
姚嵩并未立即松开。
“日落之前,给我答复。不应战,我就在这里车裂二百人;等月亮出来,再把二百个活人穿在木桩上。明日还没有答复,那便接着来。”
萧元恪猛地将缰绳夺回。
赤螭旗在他右侧抖了一下,黑马向前直冲,陆绍立即横过坐骑,挡在他与姚嵩之间。
“陛下。”
少年看向陆绍,那句命他让开的话已经到了嘴边,却没说出来。陆绍根本没看他,只盯着姚嵩。
“一定要今日答应,一定要依你的办法。为何这样急?”
姚嵩的马退了半步。
“陆绍,你以为凭那一点血统,便什么规矩都懂?”
“不懂。所以请你说。”
“有些古例,连我也不肯坏。”姚嵩转向少年,“昭平会两百年前定下的术斗规矩,仍有人奉行。我已经向他们请准,会中将派人来仲裁。你怕的暗算,他们自然会挡。”
萧元恪一怔。
“昭平会?”
“陛下今日出阵,并未料到邺王要提这样的条件。”严佑忽然接过话,“两国的命运,交给八个人的胜负,岂能连同臣下商议的工夫都不给?”
姚嵩转脸看他,神色冷了些。
“他要问人,是他的事。我给的期限不改。”
严佑没有退。
“日落。”姚嵩再看萧元恪,“别让我等。”
他带转坐骑,身侧三人和旗手也随之回去。郑庸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,顾澄始终望着他,手却牢牢留在缰上。
萧元恪看了严佑一眼。法正没有解释,只等他一同返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