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御帐时,方济背上的箭已经拔出来了。
汪林半跪在褥旁,袖口都是血,萧元桓替他端着一盆染红的水。帐内围了不少人,听见天子回来才让开。
萧元恪将大旗交回旗手,命前军原地待命,今日先不进兵,随即带陆绍等人入帐。
“箭创合了。”汪林向他们点头,“先前受的苦还没过去,身上仍热,一直在叫国公。”
陆绍来到方济身边,屈膝摸了摸他的额头。
方济眼皮动了一下,先朝帐顶看,过了片刻才转向陆绍。那张脸上残存的一点迷惑,很快变成了惧意。
“公爷。”
“是我。已经回来了。”
“您没事?”
陆绍点头,方济这才像是缓过一口气,手在褥上摸索着,抓住了他的衣摆。
“我没背叛您。他叫我……”
话忽然断了。方济把脸扭向一旁,牙关咬得发响,整个人都缩了起来。
陆绍将手移向他额侧,想让他安静些,却遇到一股极重的抵抗。他从前替方济疗伤、传念,都没有过这样的情形。
“别怕。先睡一会儿。”
“不能睡!”
方济猛地仰起头,握着衣摆的手越收越紧。顾澄赶过来抓住他的双臂,汪林只得向后退开。
“别让我睡,公爷,别……”
“方济,看着我。”
他的眼睛终于转回来,目光却像是越过陆绍,仍看着别的人。
“姚嵩。他不是人。公爷,您不知道,他能叫我……”
方济的肩剧烈抖动,连余下的话也说不出来。顾澄按住他一条胳膊,陆绍俯身,把另一侧肩膀也按回褥上。
“先不要想那些。我在这里,不会再叫他碰你。”
方济还想起来,挣动却渐渐弱了。陆绍的心念压下去,他终于松开衣摆,头倒向一侧。
帐里一下静了。
陆绍没有立即起身,仍看着他。萧元桓取来薄毯,递到他手里,他替方济盖上,才收回按在额侧的手。
“他到底怎么了?”萧元恪低声问。
“还说不清。”陆绍道,“他不肯让我进去。等歇过这一阵,得再细看。”
顾澄望着褥上睡去的人,将遮住伤处的衣襟轻轻拢好。
萧元恪站了片刻,转过身。
“严法正,方才说的昭平……”
严佑看向四周的守兵和道众,向他摇了摇头。
少年便住了口,吩咐元桓去请淮王与陈衡,又让旁人各回职处。汪林也想跟着走,被严佑叫住了。
“你留下。一会儿有话,也该让你听见。”
***
淮王和陈衡进帐后,严佑把姚嵩的条件简短说了一遍。
两人听到日落杀俘,脸色都变了。严佑随即道:“陛下若应战,陆绍与顾澄须随行,第四人,我去。”
汪林猛地抬头。
“你?”
“我是灵裔。”
汪林看看陈衡,又看向萧元恪和陆绍,竟没有一个人像他这样吃惊。淮王听完,也只是慢慢点头,随即问出了另一件事。
“听法正的口气,是已替陛下答应了?”
“未答。”严佑道,“可人还在他手中,陛下能拖到几时?”
淮王没有接。
“先说昭平会。”萧元恪在座上看着他,“方才姚嵩提起来,法正便截住了话。它究竟是什么,真能管得住姚嵩?”
严佑站在帐中,半晌才道:“会中之事,原不许向外说。如今他先拿这个名号来逼陛下,我也不能再装作不知。”
陆绍与顾澄都坐直了。
“萧氏复国以后,灵裔遭难,留下的人中,有些仍能传承旧术,也还彼此联络。昭平会便是在那时立起来的,保全族人,守旧例,裁断术法争端。谁在其中,外人不得知,会中人也立誓不能泄露同伴。”
严佑说到这里,看了看陆绍。
“这些年,许多术法都失传了,像你的疗愈,会里至今仍有人不信。可有些规矩还在,正式术斗,应由会里的人断其是否合例、主持仲裁。”
“凡是灵裔,都受他们管?”陆绍问。
“你想问谁?”
“我和顾澄。我们这样只有一半血统的,也算?”
严佑的手停在衣带上。
陆绍看向顾澄,顾澄朝他点头。他便把在济明观遇见灰衣人的事说了出来。
“他说,有些人的职责,就是知道我们的本事。他们以为我和顾澄会得更多,甚至会些早已失传的术,要用正式术斗来试。”
严佑抬眼,打断他:“谁说的?”
“我们不知道。此前分别见过,后来才一同见到。他的相貌,很像《列真传》中的裴谦。”
“裴谦?”
“他自己说不是。”顾澄接道,“只说是裴谦的仆从。我们也没有据此认他是真人。法正若认得,正好替我们解这个疑。”
严佑没有回答。
他退了一步,伸手扶住帐中支柱,随后拉过一张凳子坐下。
“这件事,是会里议过的。”
陆绍盯着他。
“准你二人受正式挑战,正是为了探明你们的本事。我当时在场,反对过,没能拦住。”严佑看向顾澄,又看回陆绍,“我也是会中人。”
帐内无人说话。
方济躺在一旁,呼吸已经比刚才平缓。陆绍听了两息,才开口。
“你原先就知道,有人要来逼我们动手?”
“知道会中准了挑战,不知道是谁来,也不知道会以这样的办法来。他们要我答应,不给你们告警。”
“你答应了。”
“是。”
严佑没有躲他的目光。
“但当时准的是不致命的较量。除非你们先用杀人的术,否则不得借机取命。姚嵩今日要四对四的死斗,还说会里已准,我没有听过这样的议决。”
萧元恪原本一直没出声,这时才问:“那他是在说谎?”
“还不能定。我随军这几日,漏了几次常会。但此事直接牵涉我,他们若真议过,不该不问我。”
严佑望着陆顾二人,话又停了一下。
“那个知道议决、又扮作裴谦的人,我也得查明。他若是会里的人,为何不肯露出本来面目?”
“先问姚嵩的事。”萧元恪道。
严佑点头。
“陆绍,你那套镇符,可带在身上?”
陆绍仍看着他,片刻后才答:“在行囊里。”
“取来。顾澄,找八支白烛,粗细差不多的。”严佑站起身,又向淮王、陈衡和汪林道,“劳三位把毯子卷起一段,露出下面的地。”
萧元恪起身,看着他们挪开坐具。陆绍出了帐,顾澄也去取烛,严佑却来到他面前,伸出了手。
“陛下的火戒,借臣一用。”
少年从左手食指褪下戒指,交给他。
“要做什么?”
严佑将火戒戴在小指上,站到新露出的草地旁。
“开一道转移门户。”
他抬头看向少年。
“臣亲自去问,究竟是谁替姚嵩作的保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