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敏皱起眉。
“姚嵩不知道我是灵裔,更不知道我就坐在这张桌子旁。梁帝直到今日才听说昭平会,自然也认不得诸位。”严佑看着空出来的桌心。“到时候,只要另外带四个人,说是会中派来的仲裁,皇帝凭什么辨真假?”
孟昭的手从椅背上放下来。范惠也不再低头看自己的指甲。
“拿我们的名义行骗?”她问。
“我想不出别的解释。先让皇帝信了有昭平会作保,答允术斗,再把自己人安插到外面。等人走进圈里,发现不对,又能如何?”
严佑停了一下,冲杜衡欠了欠身。
“方才冒犯了。但他若真这么做,受骗的也有我。”
“哪些人参加?”孟昭问。
“四对四。姚嵩、赵晟、石峻、郑庸,另一边是梁帝与他选的三人。除了陆绍、顾澄和我,他也没有旁人可选。”
“你也要去?”
“我不能让他们三个去。”严佑答得很快。“但我也不会照姚嵩设好的圈套往里走。我来向会中请求保护,为我,也为与我并肩应战的人。明日若有仲裁,须得是真的。”
周诚微微偏过头。
“严佑,这恐怕不成。”
“为何?”
“你说的那些人,不都是灵裔。”
“血统未必都是全的,可他们要用灵裔的力量迎战,死的时候也不会只死一半。”严佑压住声音。“还是陆绍与顾澄?”
“他们的父亲是凡人。”范惠冷冷答道。“上回来这里,你就知道了。总不能因为你要同他们一道应战,会中便改了旧规。”
严佑一掌拍在桌上。
“人都要被逼死了,还在争这个!”
他推椅起身,直往门外走。门扇打开时,又停下来,回望满桌同僚。
“我向会中求保护,是我的权利。与我一同赴战的灵裔,也该有他们的一份。诸位且等等,我带他们来。”
没有人来得及拦他。
不多时,严佑已从门户那头回来,这次跟在他后面的,还有三个人。
*
陆绍跨进会堂时,耳边立即响起几声压低的责问。
他刚在御帐中缓过一口气,身上还虚着,七个人的目光却已经全落在自己与顾澄身上。宋谦扶住桌沿,像是要站起来,严佑看他一眼,他终究没有动。
萧元恪停在严佑的椅后。陆绍和顾澄分立两旁,面前一张大桌,将四人与另外七人隔开。
“未经诸位允准便带人来,确实不合旧例。”严佑开口。“但我要公开参加这场术斗,我是灵裔的事,从此便瞒不住天下。往后我在奉天道、在凡人中会受什么对待,诸位总该想得出来。”
范惠没有接话。
“我担着这个风险,来要会规中本该给我的保护。他们三个也一样。若只护我,留下同战之人任姚嵩欺骗,这份保护又有何用?”
严佑略一侧身。
“大梁天子,萧元恪。靖国公陆绍,陛下的御前执剑使。顾澄,陛下的随驾道士,也是顾世衡公爷的承爵人。”
说到这里,顾澄的脸绷紧了。
“顾世衡公爷,今日被姚嵩绞死在两军阵前。”
桌旁有人低声问了句什么。顾澄没有看过去,只向面前七人行了一礼。
严佑接着道:“这几位便是昭平会的内议成员。陛下,陆公,顾公,诸位此前未见过,今日且认清了。至于会中愿不愿护持同族,还请亲自问一问。”
陆绍随萧元恪见过礼,便望向严佑。
“能否容我问几句话?”
“自然。”
“此处该由我们问你。”范惠打断二人。“是谁准你来见内议的?”
陆绍看向这位银发妇人。
“严佑法正。我方才跟他一道进来,想必夫人看见了。”
范惠的脸色沉了些。
陆绍没有接着纠缠,欠身问道:“方才听法正说,昭平会护持灵裔旧法,代表我族。可是如此?”
“正是。难道你一个半血之人,也要来非议我们守的旧规?”
“我并无此意。去年秋日,陛下与姚贞术斗,照我听来的说法,若非会中旧规尚有约束,陛下未必能得到那一点转圜工夫,找回萧氏所传的力量。”
他转头看了看萧元恪。
“陛下没有辱没所承血脉。这一点,夫人总肯认吧?”
“陛下当然不同。”范惠说得毫不迟疑。“他的母系是完整的灵裔血统,虽隐了许多年,也从未断绝。父系出自萧氏,承受裴谦所选皇族的秘传。两系相合,会中一直将陛下视为同族。”
萧元恪看着她,没有出声。
“即便陛下过去不知,也一直享有相应的保护。”范惠继续道。“此次自然仍有。严佑也是一样。会中不会不管他们。”
“那么,我与顾澄呢?”
范惠将目光从少年身上移开。
“你们的母亲是亲姊妹,血脉也纯,本应是会中亲近的人。可你们两人的父亲都是凡人。”
“所以呢?”
“所以,你们不能列在其中。”
顾澄抬头望向她。范惠看到了,却没有改口。
“可他们有力量。”孟昭突然插进来,身子也向前倾了一些。“陆绍,有人说你与顾澄能治愈伤患,究竟是不是真的?”
会堂静下来。
这问题似乎比两人的死活更要紧。宋谦几乎立刻盯住陆绍,范惠的手停在桌上,另几人的神色却没那么热切。
陆绍正好将这些反应看了个清楚。
他尚不清楚这些人想拿疗愈之术做什么,眼下还不愿把底细交出去。
他看向严佑。严佑站着不动,既不摇头,也没有示意他答。
“治伤的事,容后再谈。”陆绍转回身。“眼下我想先问清,我与顾澄在会规里,到底算什么人。”
孟昭稍稍后仰,等他说下去。
“我母亲留给我的血统,足以让会中认定,我必须承受灵裔的挑战。顾澄亦是如此。那为何到了该受保护的时候,这份血统便又不够了?”
范惠皱眉欲言,陆绍已接了下去。
“要应战时,算我们一份;要护持时,便将我们排出去。若我母亲留下的只有危险,没有一点可以援用的权利,这旧规要我怎样信?”
杜衡慢慢坐直。
“你是在质疑内议处置此事的权力?”
“我是在问,诸位为何能拿我们选不了的父母出身,将我们置于死地。”
陆绍的声音不高,也未在这句话后退让。
“我们并不懂全部灵裔旧法,所学也远不如诸位,更不能同那些自幼完整受传的人相比。但不懂这些,未必就分不清公道。陛下与我相处多年,这一点,他自可作证。”
萧元恪站在一旁,仍未插话,却迎着杜衡看来的目光点了点头。
“如今,要我们与受教完备的灵裔相争,又不许我们按同样的规矩求护。诸位若坚持如此,或许便等于替姚嵩定了我们的死期。”
陆绍望过桌旁几人。
“我与顾澄,何时做过该受这种处置的事?”
没人立即回答。
杜衡缓缓靠回椅背,先前盯着陆绍的宋谦也收回目光,看向另一头的周诚。
老人听了片刻,侧脸朝严佑道:“请陛下与两位先到外面等候。这件事要商议。”
严佑不动,周诚又道:“有些话须说得直些。总不能当着客人的面争执。”
“请在门户旁稍候。”严佑这才向三人道。“我来叫诸位。”
陆绍看了范惠一眼,随萧元恪出了会堂。
门在三人身后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