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外的人还没走远,蒋勋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荒唐!两个半血,竟要得内议的保护。你们没听见陆绍怎样说话?今日准了,往后他岂不更有恃无恐!”
周诚没有朝他转头,只问杜衡:“是否将姚嵩与石峻召来,问一问他们到底作何打算?如今都是严佑转述,我想听他们自己说。”
杜衡的脸冷了下来。
“我不赞成让外人进会堂,尤其是这两个人。今日已经进来三个,还嫌不够么?”
“你同石峻的事,已经过去好几年了。”江敏接道。“大家都知道你不愿见他,但此事关系到我们,旧怨总该放一放。”
“关系到两个半血之人的安危。”杜衡纠正她。“他们忠于自己的君主,甘愿随他冒险。诸位若要传人来问,自有这个权力,不必请我赞同。那两个人来了,我便出去。”
范惠讶然看他:“你要退出商议?”
“我不会在这里见他们。”
严佑等他说完,才开口:“我也不希望现在叫石峻来,理由与杜衡不同。他尚不知我是灵裔,这事若能再瞒一阵,于明日的术斗有用。姚嵩也一样。”
江敏转过脸,没再追杜衡的话。
周诚点头:“这个理由可以。既然如此,传召暂且不提。先定陆绍与顾澄的事。诸位究竟准不准他们受护?”
“该准。”孟昭道。
“旧例如何处置?”蒋勋立即追问。
“姚嵩的另外两个同伴,一滴灵裔的血也没有。”孟昭看向他。“赵晟与郑庸所得的力量,都是后来受传。他们能进这场术斗,偏偏陆绍、顾澄连受护都不配?”
蒋勋张了张口。
“况且,姚嵩把我们的名字拿去用了。”孟昭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,扫向其余人。“内议从没答允,他竟敢说已经答允;没有派人,他竟敢许诺仲裁会到。若只争这两个半血究竟如何,倒像我们任他如此也不在意。”
范惠的指节在桌上轻轻一叩。
“你的意思?”
“派真的去。”
孟昭答得干脆。
“他要仲裁,明日便让真正的仲裁站到他面前。八名应战者一并纳入保护,谁也不许借外人作手脚。如此一来,他总不能再拿会中的名头行骗。”
周诚的脸仍朝着他说话的方向。
“至于圈内谁强谁弱,本就由他们自己决出。”孟昭继续道。“仲裁防外面的欺诈,难道还能替谁接下一道杀人的术法?我们准他们受护,并不是替他们赢下这一战。”
桌边安静了片刻。
严佑看见范惠缓缓点了头。
“姚嵩一方的两个凡人,我们先前倒漏算了。还有擅用内议名义之事,也的确不能听之任之。”
她停了一下,神色仍淡。
“就按你说的办。陆绍与顾澄若能活着取胜,自然足以证明自己配受这份保护。至于旧规,明日的仲裁有眼前的缘故,并不等于从此任意废弃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蒋勋,你且让别人说完。”江敏径直压住他的话。“我赞成。孟昭提的这件事,他自然赞成,严佑也不必问了。宋谦,你呢?”
老人没急着回答,视线移向紧闭的门。
“你一向爱论规矩,也一向想知道疗愈的事。”江敏道。“今日这两样撞在一处,准备先顾哪样?”
宋谦把交叠的双手放下。
“为这次仲裁,程序上的旧例可以让一让。我也盼他们活着回来。”
他望向严佑。
“若陆绍真有疗愈之能,就这样断送,未免可惜。”
严佑没有替陆绍回答这个尚被搁置的问题,只道:“我赞成派人。”
范惠看了一圈。
“五人。还须逐个再问一遍么?”
蒋勋脸色难看,终于坐下。杜衡未出声,周诚也没有要求重新表决。
“那便定了。”范惠朝周诚道。“明日的仲裁,劳烦你主持。”
老人慢慢点头。
“严佑,请他们回来。”
*
门开时,萧元恪先转过身。
陆绍扶着门户旁的墙,顾澄站在他身边。三个人都没问,严佑脸上已露出进会堂以来第一个笑容。
“请。”
陆绍松开扶墙的手,再走进去时,范惠没有重复方才那声质问。
周诚让严佑与三人站在一起。
“梁帝萧元恪,靖国公陆绍,顾澄,听内议的决定。”
三人站定。
“此次术斗,你们均有权得到会中保护。明日由宋谦、范惠、孟昭与我前往仲裁,双方八名应战者一视同仁,依古礼行事。”
萧元恪逐一看过被点名的四个人。
宋谦坐得端正,孟昭向他微微颔首,范惠仍是原先那副模样。最后是眼前的盲老人,他说话时,面孔准确地朝着自己这一边。
“严佑。”
“在。”
“从此刻起,到明日术斗决出结果之前,你不得再与内议联络。应战所须遵守的仪轨,由你教给这三位,不可有所遗漏。”
严佑收起笑容。
“是。”
“还有,你们四人,不得向此时身在会堂以外的任何人,透露明日的安排。”
陆绍抬眼,严佑却已郑重行礼。
“遵会中旧法。”
萧元恪与陆绍、顾澄也应了下来。
萧元恪还想问些话,严佑已领着他们退出会堂,到了门户前,仍不许开口。
四人踏上去,四周一暗,帐中未尽的烛火便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淮王睡在皮褥上,陈衡一只手垂在身旁,汪林也未醒。卷起的毯、割开的草地,还有墙边的护光,都未曾改变。
萧元恪看了看睡着的皇叔,又看向严佑。
“他们真答允了?”
“陛下亲耳听见的。”严佑这才坐下来,拨开脚边一截残烛。“现在可以写回书了。答允应战,尽快送给姚嵩。”
萧元恪走到书案前,取过纸笔。
顾澄低头看着那块草地,严佑道:“门户可以用毯盖回去了,不妨碍往后使用。再走时,也不必非踩着泥土。”
陆绍在旁坐下,慢慢活动了一下发僵的手指。萧元恪已蘸好墨,却迟迟没有往纸上落。
“回书该怎样写?说朕等着他,明日见个高下?”
“别这么写。”
严佑靠在椅中,摇了摇头。
“让他觉得陛下是被逼得无路可走,心里不愿,也只好答允。我们见过真正的内议,识破了他的说辞,这些都不能让他知道。”
萧元恪看着笔尖,原拟写下的几句话便都不合用了。
“还得显出些害怕。”严佑又道。“越怕越好,偏偏还要撑着皇帝的体面。”
陆绍抬头看了严佑一眼,嘴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。
萧元恪将纸移正,缓缓落笔。明明是应战的回书,起首却透着迟疑,接下去的话,也换成了不得已的允诺。
严佑看着那行墨字,道:“就让他信这个。明日周诚他们到了,请他自己认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