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夜,送应战书的人已经回营,萧元恪却仍睡不下去。他披一件军中常用的素氅,出来找站在帐门口的严佑。
“送信的人说,姚嵩看完回书,脸色不大好。”
严佑从夏夜的星空下收回目光。
“陛下照样早作准备便是。明早该不高兴的,恐怕还是他。”
萧元恪看过帐外一圈火把,正要问陆绍与顾澄到了没有,两人已越过守卫走来。陆绍先向帐里望了一眼,才问皇帝出了什么事。
“没事。我想再上丘顶,看一看那边的营垒。”萧元恪道,“他这个人,我总不放心。”
“方济呢?”
“方才还睡得好好的。你让他睡吧,咱们去去就回。”
陆绍仍往帐门走:“我看过他就来。”
其余三人先行离开。陆绍进帐时,供力后歇在这里的几个人已经醒来离去了,里面只留一盏遮着光的烛,照在方济卧着的皮褥旁。
陆绍刚蹲下,方济便翻了个身,胳膊猛然遮住眼睛,喉间发出一声低哼。
“郑庸……”
声音含糊,陆绍没能听真。他等了片刻,方济又安静下去,胳膊从脸上垂落,额角却仍有汗。
陆绍把手搭在他额头上,试着探了一下。没有话语,也没有可辨的影像。方济的心念沉在睡眠深处,方才那场梦似乎已经过去。
可陆绍站起来,还是走不动。
箭伤已经好了,人也抢回来了,为什么睡梦里仍这样不安?下午方济拼命不肯睡,说姚嵩会强迫他,莫非那道控制还没有解净?
他又看了方济一眼,到门外另添一名守卫,这才离开。
陆绍走进陈衡营区时,本还想着,或许许宁知道丈夫为什么会这样做。方济若真在梦中喊了郑庸,她也许能猜到缘故。但到了那顶蓝帐前,他自己便有些说不下去了。
他想见她。
外间没有人。陆绍隔着帘子听见低低的歌声,许宁正哄孩子睡觉。他站了一会儿,往帘缝里看去,便见她俯身替郑安掖好铺盖,孩子伸出两条胳膊抱住她,忽然朝门边笑了起来。
“爹!你来讲故事了?”
陆绍立即退开,许宁却已经回头。
她抱起孩子,走到帘边,看清来人,肩膀才松下来。
“认错了。这是靖国公,陆绍。”她向陆绍欠身,“里面暗,他没看清您。”
郑安看了看陆绍,又去看母亲的脸,原先伸出去的一只手缩回她肩上。
“我爹也是公爷么?”
“你爹是安远侯。”许宁替他抹开额前的头发,“先问好。”
孩子把脸埋了半边,过了一会儿,才含含糊糊叫了声公爷。
陆绍弯腰应他,仍有些不知该怎样接下去。今夜以前,他甚至没有同这孩子说过一句话。
“方才的歌好听。请你娘再唱一遍?”
“不听歌。”郑安摇头,“小娃娃才听歌。我听故事。”
许宁忍不住看了儿子一眼。四岁的孩子半点不觉这话有何不妥,只管问陆绍:“你会讲么?”
陆绍一时被问住了。他知道的故事不少,可以讲给这孩子听的,却须另想。
“公爷今日很累了。”许宁抱着郑安往床边去,“你也该睡了。”
“倒还讲得动一个。”
陆绍跟过去,坐在床沿。郑安立即躺好,将铺盖拉到下巴底下,两只眼睛亮亮地等着。
“想听什么?”
“讲我爹。他可聪明了,什么都不怕。”
陆绍放在床沿的手停住了。
许宁也没有动,仍低头望着儿子。孩子只知道父亲不在这里,竟连大人为何同时不说话,也全然不明白。
陆绍可以当着许宁的面直说郑庸该死,却无法对着这张脸开口。他伸手理了理孩子的头发。
“今夜讲陛下小时候的事,好不好?那时他也像你这么大,还做皇子,有一匹黑色的小马。有一天,小马从围栏里跑了出去。”
郑安的目光立即跟过来。
陆绍便低声往下讲。许宁站开一些,只断断续续听见几句,倒是儿子笑了好几回,有时急着插问,陆绍就停下来答他。到后来,问题越来越少,孩子眼皮垂下,手仍压在铺盖边上。
陆绍等了一会儿,将手轻放在他额头上。
已经睡熟了。
他却没有立即收手,又低头看了看那张小脸,才站起来,向许宁伸出手。许宁随他退到帘边,他再开口时,声音已低了许多。
“这孩子也是灵裔。你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陆绍回头看了床上一眼。
“得有人教他。他会渐渐发觉自己同别的孩子不同,这件事藏不了一辈子。真让人撞见,总得有办法保住自己。”
许宁点头,手却没有松开。
“我知道该告诉他。每回想开口,又总觉得太早。”
许宁望着床上的孩子,继续道:“还有他父亲。他信他父亲说的每句话,觉得天下再没有比他父亲好的人。”
陆绍没有接话。
外间有杯盏轻碰的声音,卢师姑已回来,正将一壶酒放到小桌上。陆绍松开手,出来向她颔首;女修并未多言,添亮烛火,便进内间去了。
许宁出来坐下,接过陆绍倒的酒。
“明日的事,你知道的。”陆绍望着杯中,“要让陛下活着回来,郑庸便得死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这一次,她没有立即说自己不会恨他。
“可我还是怕。陆绍,明日过后,我们该怎么办?”
*
御帐里,方济睁开了眼。
那道催促已经响了很久。他在睡梦中躲过,在醒来的这一刻,却再也躲不开,只能掀去皮褥,扶着床沿站起身。
头还晕,他向前晃了一步,手不由自主地摸住右食指上的银戒。
不要。
他心里才有这个念头,脚下已经站稳,转身朝帐门走去。
“来人。”
近门的守卫听见叫唤,立即进来。方济看见那人向自己行礼,还没来得及想办法叫他出去,嘴里便已有了话。
“替我找找披风上的扣针,好像落在铺盖里了。我一低头,脑袋便疼得厉害。”
“小的来找。您能起来就好,白日里可吓着我们了。”
守卫放下长枪,俯身去翻皮褥。
方济拿起旁边一柄未出鞘的猎匕,握在鞘身上,抡起沉重的柄,朝那人右耳后砸了下去。
守卫来不及出声,便歪倒在他脚下。
方济拖着人,直退到帐中那处门户上,随后放下帐门帘。他跪回守卫身侧,两手按住对方太阳穴,一阵困倦骤然压来。
地上的人眼皮动了动。
睁开眼时,方济认出了正透过这双眼睛看自己的人。他浑身发冷,手却依旧按在原处,连一根指头也松不开。
“做得不错。”守卫嘴里发出的声音有些变了,“那个小皇帝和他的同党呢?”
方济咬不住牙。
“在营外高处,看您的营垒。”
“方才可有人看见?”
“应该没有。”
他听着自己回答,恨不得将这几句话一口吞回去。那双眼睛仍盯着他,等他安静下来,才又传来姚嵩的声音。
“郑庸想要妻儿回来。你能找到他们么?”
“能。”
“找个说得通的由头,把他们领到这里。告诉那个女人……”
帐外忽然有人说话。
方济抬起头,听清了声音,是汪林。他立即起身,藏到门帘旁,手掌贴着帐壁,等脚步走近。
帘子才被掀起,汪林便看见中央倒着的人,脸色一变,转头要喊。方济已经扑了上去,一手死死捂住他的嘴,拖着人撞回帐里。
汪林挣了几下,胳膊便垂了下去。
不多时,两个人都被捆住。方济堵了汪林的嘴,将他拖到一旁,用厚披风遮住束在身后的双手,又盖住半张脸。
做完这些,他从帐中出来,沿火把照不到的暗处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