蓝帐里的酒已经喝完,陆绍仍站在小桌旁。该说的话都说过了,许宁没有再问他明日之后该怎么办。
他若杀了郑庸,她当真能毫无怨恨么?她今夜看儿子的神情,陆绍记得清清楚楚。可若郑庸不死,他们又哪里还有明日可谈。
陆绍抬起头,许宁就在几步之外,也在看着他。
直到此时,他才发觉自己从未抱过她。昨夜相联,她将心念交给他,他所握住的也不过是一双手。
陆绍走过去,将她抱进怀中。
许宁的手在他臂上一紧,随即迎上来,吻住了他。陆绍闭上眼睛,再没有退开。
分开时,她的手仍在他肩上。
陆绍看了她许久,才轻轻握住那只手,放下来。
“我得走了。”
许宁点头。
他低头吻了吻她的指尖,掀帘出去,向萧元恪几人所在的丘顶走去。火把以外,有个人一直等着,直到他走远,才从暗处出来。
许宁回到里间,在郑安床旁蹲下。孩子仍睡得沉,她看着儿子,手指不觉碰了碰自己的嘴唇,又慢慢放下。
无论明日谁死谁活,这孩子的父亲总是郑庸。
她替郑安掖好铺盖,外面却传来脚步声。卢师姑已经睡下,许宁怕来人惊醒她,立即走出去。
“哪位?”
门边的人进去一步,单膝跪下。
“方济,陆公的亲随。夫人,能否随我去一趟御帐?汪林病得厉害,陆公一时抽不开身,顾澄道长说,想请您过去帮一帮。”
“他怎么了?”许宁取下挂着的披风,“我只能试试,怕帮不上什么。”
“发热,说胡话。我也不知是什么病。”
许宁系好披风,示意他带路。方济已经起身,脚下却未动,像还有什么难以出口的话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陛下吩咐,请把小公子也带过去。”
许宁停住。
“孩子已经睡了。这个时候叫他去做什么?”
“严法正与顾道长担心,您独自过去,孩子留在这里,会叫姚嵩与安远侯寻着机会。他们怕那边来抢人。”
许宁的手从披风扣上落下来。
方济又道:“陆公在我身上留过保护。夫人带着小公子随我过去,总要稳妥些。”
许宁回头看向里间。郑庸爱这孩子,她是知道的;如今妻儿都在梁营,他若逼姚嵩帮着来夺,也并非没有可能。
她匆匆走到床旁,将一件衬毛披风递给方济。
“劳烦你抱他。别惊醒卢师姑。”
方济俯身裹住熟睡的孩子,抱了起来。许宁替他护好儿子的头,跟着往外走,经过守卫时,也并无人拦阻。
*
进御帐时,灯火比外面亮得多。许宁眯了一下眼,便见方济抱着孩子走到中央,放在一堆皮褥上。
“汪林在那边。”
许宁跟着他所指望去,快步走近,跪下来探汪林的额头。
人竟一动不动。
“汪林?听得见么?”
她想将他的脸转向亮处,手指刚碰上披风,便见到一团塞在嘴里的布。
许宁的手僵住了。
披风下,两侧肩膀绷得不对,手臂被缚在背后。这哪里是急病!
她猛地抬头。
方济已经离开孩子,向阴影里退去。他也没再看她,两条胳膊收在胸前,头旁正有一点微光渐渐亮起。
“方济!”
郑安身下,皮褥四周隐隐起了一圈光。
许宁来不及去看帐中还有谁,起身从方济身旁冲过,直扑那堆皮褥。底下竟是一道正要开启的门户,她的脚才踏进去,便把全部心念压了下去。
将要变化的门户忽然稳住。
孩子就在脚边,脸还裹在披风里。她俯身想抱,背后却骤然撞来一个人,两条胳膊箍住她,生生将她拖离中央。
许宁往后抓住方济的衣服,张口要叫儿子,嘴又被一只手死死堵住。
帐门掀开,有守卫探头进来。
几乎同时,门户里浮出一个人影,随即又有一人显出来,俯身去抱孩子。
许宁浑身一震,拼力挣出半边身子。
“郑庸!”
那个抱起孩子的人正是她丈夫。
“把孩子还我!”
她抬起手,术力从指间涌出,直向郑庸而去。方济猛地向后一拽,她的胳膊被带偏,眼前只见来人抱着儿子站直,门户骤然亮了。
守卫冲到身边,拽开方济。许宁终于挣脱,向前扑去。
“安儿!”
光已经灭了。
她跪在空着的中央,手摸到皮褥,再摸向前面,什么也没有。孩子、披风,方才站在这里的人,全都不见了。
*
萧元恪赶回来时,五个卫士正按着方济,竟还几次险些被他挣脱。另一边有人替汪林松绑,又有人照看先前倒下的守卫,帐里挤得几乎落不下脚。
许宁跪在门户中央,已经哭得发不出整声。
“不必留这么多人。到外面候命!”
萧元恪挥退多余的人,与陆绍一同走近。许宁听见声音,抬头看了他一眼,竟立即伸手拦阻。
“陛下别过来。这里有邪术,他们把安儿带走了。我找不到他。”
“孩子被带走了?”陆绍问。
不过片刻以前,他还坐在床边,给那孩子讲皇子与小马的故事。
严佑已经走进门户,将许宁扶起来,交到顾澄手中。她不停往回看,顾澄低声劝着,把她带向远处。
陆绍想跟过去,严佑一把按住他的胳膊。
“先让顾澄陪她。门还开着,姚嵩随时能再来。”
陆绍回过头。
严佑在中央跪下,手撑在两侧地上。
“白日里便该关掉。”他声音低了下去,“都退开些。”
“我们帮你?”萧元恪问。
“留着气力救方济。”
严佑垂下头,白光从头边升起,明一下,暗一下。方济被几个人压在地上,忽然发狠地挣动起来,嘴里的布将喊声全堵住了。
陆绍才转过脸,帐中便猛然一亮。
光散时,严佑已经伏下去,两手撑地,大口喘息。陆绍近前,他却摆手,不许来扶。
“好了。去看方济,我缓一缓就来。”
陆绍在方济身边跪下,脱去手套。方济的视线一触到他的脸,便再次往上挣,按着肩膀的卫士几乎被顶了起来。
“你们亲眼见到了什么?”陆绍问旁边一人,“她是自己跟着进来的?”
“是。方大人抱着孩子,夫人跟在后面。过了片刻,夫人忽然叫他名字,小的进来,就见他搂着夫人,往这边拖。孩子原来躺在地上,四周一发亮,像是多出来两个人。”
萧元恪也跪在旁边。
“叫我们回来的人说,是姚嵩和郑庸。你看清没有?”
“小的不认得姚嵩。另一位像是安远侯,小的只见过几次,不敢认准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小的几个上去帮夫人,那两个人和孩子已经没了。方大人还要往里跑,喊着不能关,说他得回去。我们只好按住他,把嘴也堵了。”
陆绍低头看了方济一会儿,两手慢慢从他身上移过,并不碰触衣服,随即朝卫士道:“把布取出来,绳也解了。人要按牢。”
萧元恪看着方济挣动的手,忍不住拦了一句:“这样解开,成么?”
“总得查出控到了多深。”陆绍声音很沉,“下午他害怕的,恐怕就是这个。我当时就该查到底。”
绳索解去,卫士将方济四肢按在地上。陆绍伸手触住他的额头,他猛然闭眼,胸口一提,再睁眼时,却愣住了。
方济先去看陆绍,又向左右看。两条胳膊都被人死死按着,腿也动不了,他眼里的凶狠渐渐退去,剩下的竟是一种难堪。
“公爷,我做什么了?”
陆绍没有立即回答。
方济望见远处的许宁,声音更低。
“我伤了人?”
“你帮姚嵩与郑庸,把她的孩子抢走了。”
陆绍说完,喉咙有些发紧。他停了一下,才指向旁边:“汪林,还有那个守卫,也都是你伤的。想得起来么?”
方济张口,终究没有说出话,只摇了摇头。
陆绍不忍再看他,伸手去扶他的胳膊。指尖才触到袖子,地上的人骤然挺身,甩开身侧两名卫士,两手已经扣在陆绍颈上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