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住!”
萧元恪扑上去,压住方济双腿。卫士跟着扑下,陆绍一手扳住方济手腕,猛力向外一拧,才将压在喉头的手挣开。
方济被压回地上,仍拼命挣扎,脸几乎扭了过去。
“公爷!我停不住!”
卫士坐在他胳膊上,竟还被带得摇晃。他抬不起头,两只眼睛死死盯着陆绍。
“杀了我!快杀了我,别让我再……”
陆绍一拳打在他下巴上。
方济的喊声断了,头一歪,不再动弹。
萧元恪从他腿上爬起来,看见陆绍颈侧已经浮出红印,手还在发颤。门外又有卫士冲进来,被少年挥手止住。
“你伤着没有?”
陆绍缓缓咽了一下,摸过喉咙,摇头。
“他方才真要杀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陆绍重新跪稳,没有远离地上的人。
“姚嵩下的控制不止一层。下午外头那层被我压住,底下却还藏着别的,所以我没察觉。如今得一层层解进去。”
“解得开么?”
“须得试。稍有不慎,也许就把他害死了。”
萧元恪望向方济。那人方才还在求死,此时昏在地上,倒又像白日里刚被抱回来时一样。
陆绍朝少年伸出手。
“等他醒过来,你跟着我进去。若是我挡不住,你便帮我。”
萧元恪点头,膝盖重新落到地上。
陆绍又看向那几名卫士:“这回看牢些。他掐着我的脖子,我便什么也做不成了。”
几人低头应命。方济恰在此时动了动,陆绍立即俯身,在他彻底醒来以前,将手放到额头上。
“方济,听我说。”
方济全身一抖,按着肩膀的人险些松手,忙又用力压下。陆绍的手始终没有离开。
“是我。你现在没有事,让我进去,像从前相联时那样。我们会替你解开。”
方济的胸口急促起伏,腿又屈起,被卫士合力按平。他僵持了片刻,终于慢慢松下来。
陆绍低着头,许久才唤了一声:“元恪。”
萧元恪把手搭上他的胳膊。
“跟着我走。你们几个,也别松。”
少年闭了眼。帐中安静下来,只剩另一头许宁断断续续的哭声。
*
顾澄扶着许宁,望见严佑已经勉强站起来,走向陆绍那边。几个人都顾不上这里,他便低下头,想劝她将方才的事说一说。
许宁却先开了口。
“道长,我做了一件恶事。”
她用手帕擦了擦脸,声音哑得厉害。
“我连求赦都不能。若再给我一次机会,我还会动手。”
“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想杀我丈夫。”
顾澄本来已经要劝,说被方济骗到这里,哪里是她的过错,话到了嘴边,却只得咽回去。
“杀郑庸?”
“他抱着我的孩子。我想杀他。若姚嵩不在,方济没有拉住我,兴许已经成了。”
顾澄有些不明白,低头看向她方才被拉扯的胳膊。许宁却迎住了他的目光。
“您也是灵裔,该知道我说的是什么。”
顾澄愣了一下,随即扶着她向帐壁退了几步,离旁人更远些。
“夫人也是?”
许宁点头。
“郑庸知道么?”
“如今知道了。”
她抬眼看了他一下,又低头去绞手帕。顾澄还未想好下一句话,便听她继续道:“可我不能只拿孩子作由头。我想杀他,怕还有别的心思。”
顾澄没有催。
“我心里有了旁人。是陆绍。”
顾澄的手停在她肩头。
“他也一样。我们没有同宿,没有做那种事,可明日他若杀了郑庸,我会怎样想?我方才若真杀了丈夫,究竟是为孩子,还是为自己?”
她竭力将话说清,末了却再也说不下去,只将手帕压在嘴边。
顾澄扶她坐到御榻边,自己也坐下,让她靠住肩膀。隔着半顶帐,他看见陆绍仍闭目跪在方济身边,萧元恪的手搭在他臂上,两个人一动也不动。
原来如此。
他想起陆绍先前去许氏帐中传话,回来时什么也没说。这种事,莫说这一两日无暇,即使有工夫,陆绍怕也未必能向自己开口。
“夫人。”顾澄低声道,“先坐稳。想说什么,慢慢说。”
许宁抓住他的袖子,又哭了一阵,终于渐渐平复。顾澄听着,忽然发觉自己方才全然忘了一件事。
他的教职还停着。
从昭平替亲人办过葬祭,他便没有再行过教职。棠州受赦之后,绝籍已经解除,至于能否重新替人行教,他却一直未肯走出那一步。
严佑就在不远处。
顾澄认识这位法正多年,从未怀疑过他的信仰;即便知道他是灵裔,这一点也没有变。他能以受戒之身奉天行教,自己又为何总得先把血统同受戒分个彼此?
许宁抬起头,已止住了眼泪。
“您肯听我忏陈么?我知道有些念头不能这样求赦,可若连说也不说,我不知该怎么办。”
顾澄的目光垂下来。
“夫人,我还在停职。”
“陈法正说过,棠州之后,是您自己不肯复职。他与严法正早已说过,您可以照常行教。”
顾澄默然。
这话确实不假。当时严佑提过,他却坚持,停职既出于何大祭酒,便应由何大祭酒来解除。如今何大祭酒已退,陈衡暂掌教务,他还要这样等下去么?
许宁看着他的脸,等一个答复。
顾澄却又问:“我是灵裔,你不在意?”
“我当然在意。若非如此,您未必懂我方才怎样动了手。”
她说着,慢慢直起身。
“可您从前也是灵裔。旁人不知道的时候,您就没有好好行教么?”
顾澄抬头。
“有。”
“那以后呢?”
“也一样。”
许宁从榻边滑下去,跪在他面前。顾澄本要扶,她却双手合起,仰头看着他。
“那就听我说吧,道长。我现在需要有人肯听。”
顾澄的手停了一瞬,终于落在她头上。
“你说。”
许宁低下头,开始轻声忏陈。顾澄俯身听着,没有再提那道停职令。
*
帐中另一边,陆绍终于睁眼。
“放开吧。”
卫士还有些犹豫。陆绍点头,他们才小心挪开手,退到门口。
方济没有再挣动。他侧脸睡着,呼吸平稳,右手放在身边,食指苍白而冰冷。原先箍在上面的银戒已经没了。
那只戒圈焦黑,正躺在陆绍摊开的掌中。
萧元恪松开他的胳膊,手指僵了片刻,才慢慢放下。严佑看向戒圈,又去看熟睡的方济,谁都没有先说话。
“破了。”陆绍声音很轻,“这一次,他身上没有那道控制了。”
萧元恪盯着焦黑的金属,过了片刻才道:“你已经替我挡住许多,可我还看见了一些。他往后想起这些,要怎么活?”
陆绍合起手掌,缓缓摇头。
“临朔那段事,我替他淡去了最难熬的部分。还有些痛苦会留下,不过再过两三旬,记忆也会模糊得多。”
少年又去看方济的脸。
“明日呢?”
“明日轮不到他操心。大概得睡上几天,醒来知道错过了什么,怕还要懊恼。”
萧元恪低声道:“我那一份热闹,也给他好了。”
陆绍正撑地起身,没有听清,回过头来。少年却已扶住他,把这句不太像皇帝的话收了回去。
帐壁旁,许宁也从顾澄面前站起。她脸上的泪已经擦去,手里仍握着那块皱了的帕子。
严佑看看四周,低声催众人去歇息,天很快便要亮了。
萧元恪却先走到许宁面前,向她伸出手。许宁欠身行礼,少年没有让她再跪下去。
“夫人,朕答允护着你们母子,却在御帐里出了这样的事。”
许宁抬头望着他。
“明日,朕会尽全力,把孩子带回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