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亮后,萧元恪在御帐里问的第一件事,是能不能带刀。
“不能。”严佑答得很快。“铁器也不许带。陛下,今日是昭平会主持的死斗,须照这套规矩来。”
“上回姚贞进奉天宫,可没有这么多规矩。”
“那是另一种仪轨。”
陆绍将解下的兵刃留在帐内,顾澄也收起了佩刀。萧元恪看了二人一眼,到底没有再争。
陈衡已为他们行过晨祭,淮王、已经醒来的汪林与众将随后退了出去。帐内只剩今日应战的四个人,陆绍领口上方还露着昨夜被掐出的红痕,严佑说话也比平日慢些。几个人都没有睡好。
外头有人候着,却不敢催。
萧元恪把双手在衣侧按了一下,迈步出帐。冷风迎面吹来,帐外等候的人便先后跪了下去。
他本来已走向坐骑,见此情形,只能停住。
“今日由朕、陆公、顾公和严法正出战。”萧元恪望着前列众将,声音在清晨听得很清楚。“胜负由我们八个人定。朕会要姚嵩当着仲裁立誓,输了的一方,不得再受屠戮。”
无人接话。
萧元恪知道他们在等什么,却不能在这种时候给出一个做不到的保证。
“朕若回不来,你们也要活着。”
陆绍走近半步,低声提醒:“陛下,还有承统之人。”
萧元恪转过脸,找到了自己的皇叔。
萧承礼就在将领之间,头发让风吹得有些乱。叔侄二人对视片刻,萧元恪忽然觉得,接下来这句话,比应下姚嵩的挑战还难出口。
“朕若有不测,由淮王承统。其后传于淮王诸子。”
他说到这里,又看向众将。
“诸位今日如何奉朕,届时便如何奉淮王。皇叔能担得起。”
萧承礼低下了头。
“皇叔。”
“臣听见了。”
萧元恪等他再说些什么。萧承礼却重新整好衣襟,向他俯首行礼,口称陛下万岁。
跪在后面的人跟着呼应,声音传出帐前,又从更远的军列里接了回来。萧元恪没有再说,接过缰绳,上了马。
赤螭大旗在前,执旗的是萧元桓。陈衡、魏宗、唐衡与霍章等人随行,许宁也来了,披着蓝氅,骑在陈衡身旁。
陆绍往她那里看去,她却先找到了顾澄。顾澄朝她点了点头,她这才收回目光,将缰绳握紧。
四名应战者继续向前,身后的人依约停下。
草上的露水很重。萧元恪下马时,靴面便湿了一片;隔着不远的草地,姚嵩也正从马背上下来。赵晟衣上黑银两色分明,郑庸穿着蓝袍,面色比昨日更差,只有石峻仍是那副安静模样,站在三人旁边,偶尔抬头看一眼北边。
陆绍靠近严佑。
“他们的人呢?”
“会中已处置了那几个冒牌货。”严佑低声道。“该来的人就要到了。”
萧元恪听见这句话,肩背略微松了些,可一抬头,又看见郑庸。
郑庸没有带孩子。
“怕了?”严佑问。
萧元恪看着前方,坦然点头。
“怕。”
严佑伸手在他肩上按了一下。
“都怕。我们尽力做该做的,上天自会看见。”
马蹄声从北面传来。
四匹白马并行而至,马上人披着镶金边的白袍。姚嵩往那边一望,脸色立即变了,随即扭头看向石峻。
石峻只是略欠了欠身。
孟昭先下马,扶范惠落地,宋谦则来到周诚身旁。周诚持着象牙杖,向两边转了转脸,那双明亮的眼睛,仍不像是一双看不见东西的眼睛。
“谁请昭平会见证这场死斗?”
姚嵩没有立即回答。
待周诚的杖端在草上轻轻一点,他才走上前,屈膝跪下。
“邺王姚嵩,请诸位护持灵裔旧法。我与赵晟、郑庸、石峻,同梁帝及其三名助战者相争,至一方尽死,方可开圈。”
郑庸随之跪下。赵晟稍迟一步,石峻最后。
周诚转向萧元恪。
“你呢?”
“依昭平会所定,朕亦在护持之列。”萧元恪走到他面前,也屈膝跪下。“朕与陆绍、顾澄、严佑应战。四人对四人,直至一方全死。请诸位作证,不许场外施诈。”
姚嵩的目光在严佑身上停了停。这回严佑没有躲避,随陆绍和顾澄一同跪在少年身后。
“好。”周诚道。“两军都愿依此分出胜负?”
“朕已告知将士。”萧元恪抢在姚嵩前面答道。“败军免死。朕若败,继位之人世代奉邺王为宗主,两国止战。邺王也愿作同样的誓言么?”
姚嵩没有看他,先望了一眼周诚,才开口。
“愿意。邺国若败,嗣君世代奉梁帝为宗主。”
“谁继你的位?”
“我妹妹与赵晟所生的长子。其后是他的两个弟弟。”
周诚再问,这位王子是否知道,若舅父与父亲俱亡,便须向梁帝称臣。
姚嵩嘴唇抿紧了些。
“知道。”
轮到萧元恪,他也将淮王及其三个儿子的继承次序说了。皇叔还在后方军旗下,萧元恪没有回头。
周诚举起手杖。
“还有异议么?”
“朕要再加一条。”
杖端停在半空。
姚嵩总算正眼看了过来。
“昨夜,邺王同郑庸潜入朕营,带走了郑安。”萧元恪道。“这一场若是朕胜,孩子交给朕,由朕还给他的母亲。”
郑庸立刻抬头。
“他是我的儿子!”
“你若败了,便是个死人。”范惠站在周诚身旁,平平接了一句。“谁照看孩子,还轮得到你管?”
郑庸的脸一下涨红,却不敢向她发作,只望着萧元恪。
姚嵩抬手,止住了他。
“可以。不过,梁帝既然替人家管起儿子,我也替人家要一回妻子。倘若我胜,许氏须回到丈夫身边。你不能再留她。”
萧元恪看向陆绍。
陆绍没有出声。手指压在膝上,按得很紧。
姚嵩看见了,倒也没有借机说笑,继续对萧元恪道:“我再添些。你若胜,除了孩子,我手里还活着的俘虏,也一并交还,不再伤他们。如此,总该公允了?”
他把“还活着”三个字说得很清楚。
顾澄的父亲不在其中。昨日已经死在绞架上的人,也不在其中。
萧元恪看了一眼顾澄,后者没有动,眼睛望着草地。
“好。”
周诚依次问过双方,确认再无异议,才让八人起身。
四名仲裁分往四方,将应战者围在中央。孟昭以杖端在草上画出相交的符纹,四角各点一印,原本湿暗的草叶间便浮起金光。
风仍在吹,外面的旗影却渐渐有些变形。
萧元恪知道,外圈已经立住。军中的人看得见此处,却再不能伸手进来帮任何一方;圈中施出的力量,也不会伤及他们。
“内圈由两位立。”周诚道。
姚嵩先举起手。他念出的誓辞很慢,紫色的光从脚边生出,在八个人身外划了半道弧。
萧元恪接了下去。
昨夜学过的字句,此时一个也不能错。他的目光沿着那半道弧移动,赤光随之伸展,直到与姚嵩所起的紫光合在一处。
草地上亮起完整的圆。
两种光向上升起,交融成一片暗紫,将八人封在其中。四名仲裁仍在外圈与内圈之间,连他们也不能越过这一层屏障。
一边四人全死,活着的人才能出去。
萧元恪垂下手,听不见身后的马嘶了。
姚嵩站直身子,稍稍活动了一下双肩。
“总算好了。陛下,请先出手吧。”
萧元恪没有立即动,陆绍和顾澄已在他两侧站稳。就在此时,石峻却从旁边走了出来。
“何必这么急?”
他手里有一只银杯,又从袍下取出皮酒囊,拔开塞子,将酒倒进杯中。
“饮一杯,再动手不迟。”
银杯不犯禁铁之规。萧元恪看了一眼圈外的周诚,老人仍持杖而立,身旁的范惠也未阻止。
姚嵩似乎觉得这个主意不错,侧身让开了些。
石峻先饮了半杯,将余下的递给郑庸。郑庸看了看他,端起来一饮而尽。酒又斟满,赵晟接过去喝了一大口,交还时,石峻再次添满,才递到姚嵩手上。
姚嵩喝了半杯。
“来,梁帝。”他将银杯往前一送。“这一回总不至于连酒也不敢喝吧?”
萧元恪刚看向那只杯子,石峻便开了口。
“他不喝。”
姚嵩的手停住。
“你说什么?”
“这杯酒,他不必喝。”
石峻放下酒囊,往旁边让了一步,与邺国三人隔开。
陆绍也动了,却将萧元恪向后一挡。对面三人的目光全落在石峻身上,连郑庸都察觉出了不对。
“石峻!”姚嵩喝道。
“叫错了。”
姚嵩猛地将杯子掷下。银杯落在草上,余酒泼了出来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