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总之,不是石峻。”
那人仍用着石峻的脸,萧元恪听不出声音有什么不同,旁边的严佑却始终看着他。
“真的石峻,六年前心疾发作,已经死了。”那人道。“这六年与你说话、替你办事的,一直是我。”
姚嵩低头看了一眼银杯,又看向萧元恪。
“你们串通!”
他转身去找圈外的四个人。宋谦已经上前一步,范惠的嘴唇在动,孟昭脸上的惊愕也清清楚楚。
可里面什么也听不见。
“是我一人做的。”冒充石峻的人道。“他们不知情。你不必看了,规矩是你亲口定的,他们进不来。”
郑庸忽然弯下腰,双手按住了肚子。
赵晟伸手去扶,才托住他的臂膀,自己的膝盖也软了。两个人先后栽在草上,郑庸嘴里发出一声压不住的呻吟。
姚嵩抬起右手。
指尖没有光。
那只手开始发抖。
“毒?”
“有些地方像迷神散,中了便使不出术。但入口时,你察觉不出。”那人望着姚嵩。“你血脉纯,发作慢些,又是最后喝的。别以为你就能例外。”
“你自己也喝了!”
“我先喝的。”
姚嵩盯着他,眼里的愤怒渐渐有了别的东西。
那人却已经转向萧元恪。
“陛下,这场胜负,本该由你自己去争。我夺了你的机会。”
“所以你就下毒?”
“我不能拿这六年去赌,也不能拿你去赌。”他身子微晃,重新站稳。“让凡人与灵裔能在同一个君主之下活下去,我在你身上看见过这个可能。姚嵩若胜,列国会成什么模样,我也看得见。”
“你这么做,自己怎么办?”
“我活不了。”
萧元恪一下没有接上话。
“饮酒之前,我服过另一种药,能压住最初的反应,最后却死得更快。我留下这点工夫,只为让姚嵩知道是谁。”
姚嵩扶住胸口,慢慢跪了下去。身旁的赵晟侧蜷着,仍在试着抬手,手指一次次落回草中。
“他们没有服,至少还要熬上一日。”那人继续道。“救不回来了。你若肯,可以让他们少受些罪。”
萧元恪望着已经倒下的三个人,喉间发干。
“你替朕决定了?”
“我只保证,出去的是你们四人。”
严佑忽然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这些话,倒让我想起一个人。”严佑道。“让我看你的脸。”
那人看着他,片刻后,缓缓张开双臂。
一层微光从面上掠过。石峻的眉眼模糊下去,肩背、发色也随之改变,再站在众人面前时,已经是那个白发而未衰老的杜衡。
昨夜他还坐在昭平会堂中,冷着脸问陆绍,是否不肯相信内议。
“杜衡?”
严佑抢上前,杜衡却抬手止住。
“先别骂我。我没工夫听了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陆绍与顾澄,脸上短暂浮起另一重影子。灰衣,银发,兜帽遮住一部分额头。
陆绍抬起头。
“裴谦?”
“早说过,我不是。”杜衡摇头,恢复了原来的面貌。“受冠那日,我替会中去看过。还有顾澄路上遇到的那回,济明观那回,都是我。”
他忽然停住,身子向前一折。严佑这回没有等,伸手将他接住了。
杜衡抓着严佑的衣袖,过了片刻,才重新喘出一口气。
“比我想的快。”
严佑扶他躺下。陆绍解开外氅,折起垫在他头后,顾澄也跪了下来。萧元恪站在严佑身后,看着这个昨夜才认识的人。
他有许多事想问,杜衡却只望着严佑。
“我这也算自尽了。”
他的眼睛落在严佑胸前的祈福符上。
“上天肯容我么?”
严佑低头,许久才答:“肯。”
“你倒说得容易。”
杜衡想笑,未能笑出来。他朝圈外转了转脸,却像已看不清那几个人所在的位置。
“他们能看见?”
“能。隔着圈壁,会有些失真。”
“那就好。有件事,你替我告诉他们。我的位子空出来,挑谁来补,要有你一份主张。”
严佑没有答。
杜衡拉了拉他的手。
“这些年我跟你争得多,可你在内议敢说的话,敢做的事,我一直看着。替我转告。这算我的遗愿。”
“我会说。”
陆绍俯下身,望了望杜衡,又抬头看向严佑。
“我和顾澄试一试呢?”
严佑摇头。
“他服的那种药,我知道。到了这一步,疗愈也救不回来。”
陆绍的手还停在半空,随后慢慢放下。顾澄移近了些,没有再问。
杜衡闭了一会儿眼,忽然望向严佑肩后。
“方才有个人。”
萧元恪下意识回头,后面只有暗紫色的圈壁。
“什么人?”严佑问。
“戴兜帽,头发很浅。我觉得像是裴……”
杜衡话没说完,身体猛地抽动起来,两只手死死握住严佑的手。他咬住牙,仍有痛声从唇间挤出。
严佑腾出另一只手,覆在他额头上。渐渐地,杜衡不再挣动,握紧的手指也一根根松开。
“把符给我。”他低声道。
严佑取下颈间的银祈福符,连着细链放进他掌中。
杜衡低头看了一眼,捧到唇边,轻轻碰了碰。
“此身……托付于天。”
那只手停在胸前,再没有举起来。
严佑俯身,额头抵住自己的手背,嘴唇无声地动着。陆绍和顾澄等了片刻,才起身退回萧元恪身边。
“死了?”萧元恪问。
顾澄点头。
萧元恪再看对面。郑庸缩成了一团,赵晟的下颌紧贴着胸口,姚嵩则仰躺在草地上,睁着眼睛望向上方。
圈壁依旧完整。
死去的杜衡,也算在邺王那四个人之中。
“他们还要这样多久?”萧元恪问。
“至少一日。”顾澄答道。
严佑从杜衡身旁站起,脸上已经没有血色。
“陛下,结束吧。他们也救不了。”
“朕看见了。”萧元恪道。“可他们连手都抬不起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杜衡临死时有多痛。”严佑看向地上的三人。“他们会比他更久。留着,不是留命。”
萧元恪望着自己的双手。
兵器全留在帐中。眼前这些人不是正在向他扑来的敌手,他不能拔刀迎上去,也不能等对方的术法逼近后再作反击。
“要用术?”
严佑点了点头。
“怎么做?”
三人都没有立即回答。顾澄偏过脸,陆绍则向郑庸望去,目光才落下,又转了回来。
“臣来。”陆绍道。
“你会?”
“会。”
萧元恪等着他往下说。
“令心跳止住。”陆绍声音很低。“姚贞对先帝用过。”
“陆绍!”顾澄猛地抬头。“别用那个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