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绍没有看他。
“他们已经不能反抗。以我们的本领,办得到。姚嵩尤其该受这一回,先帝之死,最后的责任就在他身上。”
萧元恪的视线越过陆绍,落在那张仍睁着眼的脸上。
北苑,落下去的手,怎么唤也不肯再睁眼的父亲。
“教朕。”
陆绍霍然转身。
“陛下,臣方才说了,由臣来。”
“那是朕的父亲。”
顾澄走近一步,却停在了旁边。
萧元恪仰头望着陆绍。他比陆绍矮,脸上也还带着少年人才有的稚气,开口时却没有躲闪。
“这回由朕来。不要让朕下旨逼你。”
陆绍看了他好一会儿。
最后,是陆绍先低下头,把手递了过来。
“放开心念。”
萧元恪握住他的手。
周围的人声、喘息声渐渐远去,陆绍的意念进入他的心中。那些他以为会很繁复的法门,在相联的一瞬便有了清楚的对象与去向。
他听到了自己的心跳。
要令另一个人的心不再这样跳动,竟只需如此。
陆绍松开手时,萧元恪仍低头看着掌心。
“这就够了?”
“对他们,够了。”
萧元恪把手收回身侧,向姚嵩走去。脚下的草被人踩倒,又沾着酒和露水,走起来有些滑。他在姚嵩身旁停下,低头望去。
那双淡色眼睛还认得他,目光依旧凶狠,额头却已全是汗。
“很痛么?”
姚嵩嘴唇动了动。
“你没看见他怎么死的?”
萧元恪没有退。
“朕没有让他下毒。”
“随你说。”
“是真的。”
姚嵩勉强牵动唇角,想笑他,胸口却抽了一下。这点疼痛让那副讥讽的神情维持不住,他偏过头,喘了好几口气,才重新看向萧元恪。
“你准备等到明日?”
萧元恪不答。
“你父亲见猎鹰、猎犬受伤,都不会由着它们白白遭罪。如今躺在你面前的,好歹是个人。”
“你要朕杀你?”
姚嵩闭了闭眼。
“杜衡已经杀了我。你不过让它早些结束。”
“你不怕?”
“怎么不怕!”
这一句声音稍高,姚嵩便痛得缩起肩背,牙齿也咬在了一起。他缓过这一阵,话音低了下去。
“可我活不了了。你知道,我也知道。后面会受什么罪,我比你清楚。别叫我从头挨一遍。”
萧元恪缓缓蹲下。
姚嵩的金冠仍戴在头上,鬓发已被汗浸湿。前一日,他还在两军之间指着绞架发号施令,昨夜又闯入御帐,帮郑庸把孩子夺走。
此刻萧元恪只要把手放下去,便再不用听他下一句话。
他确实想这么做。
手伸到一半,却又收了回来。
姚嵩看见了。
“放过我。”
萧元恪望着他。
“求你。”
少年跪在湿草上,背后没有人催。严佑、陆绍、顾澄都站在那里,萧元恪知道,只要自己回头,他们就会接过去。
他没有回头。
“须严法正过来,为你作临终祈福么?”
姚嵩摇头,眼睛一直望着他的手。
“快些。”
萧元恪将手移到姚嵩胸前。
隔着衣服,他能感觉到那颗心正在跳,急促,紊乱,竭力不肯停。他依照陆绍所授,把自己的力量一点点收了进去。
姚嵩睁大了眼。
“父皇那日受的,你也受一回。”
萧元恪说完,手指收紧。
掌下的搏动骤然停了。
姚嵩张着嘴,最后那口气吐出来,再没吸回去。萧元恪没有立即起身,直到确定那双眼睛已经不再看着自己,才撤回手。
顾澄在他身后低声念着祈词。
萧元恪走向另外两人。
赵晟仰起脸,似乎想说话,声音却卡在喉中。郑庸侧躺着,手仍按在腹部,听见脚步,勉强将脸转了过来。
萧元恪跪到两人之间,先把郑庸翻正,再将一只手放到他胸口,另一只手按住赵晟心口。
郑庸的嘴唇张开了一下。
萧元恪没有听清。
他想起许宁昨夜问自己的话,手在郑庸胸前停了片刻,随后闭了闭眼。
“愿上天怜悯你们。”
两只手下的心跳先后消失。
赵晟的头偏到一边。郑庸绷紧的肩膀松下来,按在腹部的手也落在了草中。
八个人进来,已经死了四个。
萧元恪站起身时,膝盖有些发僵。严佑上前扶他,他却把手往后撤了撤。
“别碰。”
严佑停住。
萧元恪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,指缝里没有血,姚嵩的心跳却仿佛还在那里。
“法正,朕刚杀了人。”
“陛下让他们免了剩下的苦。”
“可朕也想他们死。”萧元恪抬头看他。“方才朕想了,他们就死了。这种本领,握在一个人手里,你不怕么?”
陆绍走到他面前。
“姚嵩也有过。”
“所以朕用,就对了?”
“臣没有这么说。”
陆绍答完,没有急着再劝。
萧元恪回到姚嵩身边,弯腰将那顶金冠取下。金冠的重量落在掌中,竟比刚才施术时的感觉实在些。
他拿着冠,望了一眼杜衡。
昨夜才见过的内议成员,今天便死在这里。自己得了胜,能从这圈里走出去,皇叔也不必在今日接过皇位。后面的军队会欢呼,许宁会等着接回孩子。
“陛下。”顾澄低声唤他。
“朕听着。”
“不要把一切都压在自己身上。”
萧元恪摇了摇头。
“也别急着替朕说过去。若有一日,朕觉得杀谁都有道理,那时候怎么办?”
这回三个人都没有出声。
萧元恪低头看冠上的纹样,过了片刻,才继续说话。
“外头的人还等着。赵晟的儿子要来称臣,朕才杀了他的父亲;郑安要还给许氏,朕也杀了他的父亲。该办的,朕会办。”
他将冠握稳。
“只是今日,莫要再劝朕欢喜了。”
严佑垂首应下。陆绍和顾澄随之退开,让出了前面的路。
萧元恪抬起空着的那只手,循着合拢时的法门散去圈壁。暗紫光芒渐薄,四面的金光也消失在草叶间,冷风重新吹在脸上,远处骤然响起欢声。
梁军看见了站着的四个人。
有人以长兵敲盾,声响连成一片。军旗下的将士纷纷起身,向这边挥动手臂。
四名仲裁走近,将白色镶金的外袍披在胜者肩上。
白马被牵到萧元恪面前。他扶鞍上马,没有举起那顶夺来的冠,只将它放稳在身前,随即提起缰绳。
邺军还列在对面,黑鹿旗尚未放下。
萧元恪带着金冠,催马向那边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