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百多年前,秋祭前两日,大梁还由灵裔皇室掌国。北宁近郊的裴家庄里,裴秀将一封求情信交给了信使。
“送到我大哥手上。”
信使揣好信,下堂去了。老管事吴勤抱起刚核完的账册,裴秀没有再问庄上的收成,拉紧披风,往父亲的书房走。
庄上出了命案。死的是灵裔,抓走的却是五十个凡人。
她进书房时,表兄杜安正站在桌前,脸色很不好看。昭平伯裴谦在桌后看着他,一头浅发已有些发白,脸上倒没有怒气。
“父亲,我不知道你们有事。”裴秀停在门边。
“没事,你进来。杜安正要走。”
杜安将手从腰带上放下来。
“您的话,我还没想通。明日我再来,您总不至于不肯听吧?”
“你若说得有理,我为什么不听?”裴谦起身。“索性留到秋祭。裴峻和秦良都来,一起过节。”
杜安原本还要说话,得了这句挽留,反倒说不出来了。他谢过,向裴秀点头,出了门。
他父亲死后,有事就来问裴谦。问是要问的,答得合不合心意,又是另一回事。
裴秀关好门,坐到火边。
“他也知道了?”
裴谦将两把椅子移近,递了一杯热酒给她。
“知道什么?”
“任福的死。还有那五十个人。”
裴谦的手在杯边停住。
“我已经给大哥写了信。”她说。“人在我们庄上被带走,总不能不管。陛下真的要按旧法办?”
“若找不到凶手,他就要拿整个村子抵罪。”
“问真呢?”
“问过,没问出什么。”裴谦喝了一口酒。“这也挡不住他们说村民有罪。”
裴秀把杯子放在膝上,没有喝。
那条旧法是灵裔夺国时留下来的。占了地方,人少,便拿人命镇服人。如今皇位已经传了五代,旧法还在,杀掉一个灵裔,整村凡人都要陪着偿。
“任福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人。”她说。“从前您在朝里,大哥还把他从庄上赶出去过。大哥那样的性子,都能气成那样。”
“品行不好,就该杀么?”
“我没这样说。”
“他死得也不像是这里的村民能做出来的。”裴谦朝火中看了一眼。“吊死,开膛,再把尸身分开。手法很熟。可王家的人要追究的偏是本村。”
裴秀抬起脸。
“有人说是卫民会。”
“有人这样猜。没有一个人能说出姓名。”
“任福另一个村子里,前些日子有孩子被糟蹋了。村里怀疑是他。他府里养着男童的事,连奉天道的人都知道,去年差点绝了他的籍,后来拿钱压了下去。卫民会奉魏真人,魏真人又是死在灵裔手里的,若真是他们做的,也说得通。”
“说得通,不能当作查清了。”裴谦看着女儿。“你又听你二哥说了不少吧?”
“我还不能跟自己哥哥说话?”
“能。只是他若带着武正一脉的脾气,把话都说到陛下面前去,灵裔的血也保不住他。”
裴峻在奉天道武正一脉受戒。那一脉教书,也执兵,遇着不平,往往说完便要动手。裴谦喜欢儿子的正直,却不放心他的火气。
裴成就不同了。长子还留在北宁,妻儿也在身边。他与皇帝姚晋有旧交,又承着父亲留下的廷臣位置。眼下要把五十个人从王家的牢里要回来,裴家只能先指望他。
“大哥会劝的。”裴秀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
裴谦已经快六十,三年前姚毅死去,他便辞了廷议。二十五年的朝事放下,回庄读书,和女儿一道译古歌,他本以为能过上几天安生日子。
裴秀看他不再说话,起身取那卷今日该译的古歌。
母亲死了七年,她管庄务,也陪父亲读书。桌上那些书卷,她比管事还熟,手才伸到卷下,却碰着了一块凉东西。
“这是哪里来的?”
一枚淡金色的石头,半透明,放在墨砚旁边。她拿到火光下看,里头似乎还透着亮。
“山里人叫它凝影晶。河里捞起来时就是这样,我从昭平带回来的。”裴谦放下酒。“你还记得秦良教过的定念法么?”
裴秀看了父亲一眼。
“记得。”
“拿来。”
他把石头托在双手间,眼睛渐渐垂下,呼吸放慢。片刻后,石中生出一点光,透过手指,映在掌上。
裴秀凑近了些。
“您怎么做到的?”
“说不上来。那晚我正作晚课,手里恰好握着它,就亮了。”
裴谦收回心念,石头随之暗下。他将它放到女儿手里。
裴秀默念秦良所教的字句,最初没有动静,换了一次定念的方式,掌中的石头便亮了。她立即抬眼,光也立即灭了。
她试过不少费力的法门,这回却几乎没有费力。
“能拿来做什么?”
“还不知道。你喜欢就留着。”裴谦拿过她膝上的书卷。“可别拿这个充作今日的功课。”
裴秀将石头收好,坐近父亲,展开了古歌。
***
同是秋祭前两日,清早的北宁城里,穿绿袍的医师秦良赶到了布商田安家中。
门刚开,出来的女仆便哭了。秦良的仆人还抱着药囊,往他脸上看,他没有接,先上了楼。
田安自称八十三岁了。秦良能疗伤,能治病,却没本领把一个活到这岁数的人再变年轻。这几个月,他来得越来越勤,每来一回,都觉得下回也许就见不着了。
屋里有个道士,正为床上的人作临终祈福。秦良等他念完,才走近。
“他还在等你。”道士压低声音。“只是怕连你的本领也用不上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他想单独跟我说几句话。”
道士让了出去,轻轻关上门。
秦良掀开一点窗帘,让新鲜空气进来,摸到了田安的脉。老人眼睛望着屋顶,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。
“田伯,是我。疼不疼?”
那只干瘦的手动了。秦良握住,俯下身去,老人慢慢转过脸。
“你也急着让我走?”
“没人急。”
“道长比我还急。”田安停了一会儿,嘴边露出一点笑。“不过这回,真是快了。孩子,有件事不能随我带走。”
秦良从小时候便认识他,学会行医后,他又是最早的病人之一。老人卖了一辈子布,知道的旧事却多,尤其是姚家刚夺国那几年,讲起来比说自己的生意还熟。
“你就像我的儿子。”田安说。“也像我的孙子。不知道他如今在哪里。”
“您有孙子?”
“别人以为他早死了,和他爹一样,倒更稳妥。他十九岁那年进了清修的宫观,关在里头,不再见世人。他爹是那年病死的,疫病。”
秦良没有打断。田安喘了几口,忽然问他:“你知道萧家怎么没的吗?”
秦良抬起头。
“姚氏夺位,萧家当时的人都杀了。我读到的是这样。”
“漏了一个。三四岁大的孩子,被仆人藏着带出宫,养成了他自己的私生子。”
老人望着他,眼神很清楚。
“那人不许孩子忘了自己姓什么,盼着他长大,能把皇位再拿回来。可孩子长大了,没有拿回来。他儿子也没办到。”
秦良的手慢慢停住。
“田伯,您是说……”
“我姓萧。原来的名字叫萧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