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有人吆喝着开市,屋里却很静。秦良能听见老人喉间轻微的声响。
他看了这张脸多年,从来没有把它与宫里那些旧画像想在一起。田安一向穿粗布衣,跟伙计计较价钱,会为一笔亏本买卖发脾气。现在躺在这里,说自己是当年活下来的皇子。
“前头原有三个兄长,轮不到我做皇帝。”老人继续道。“都死了,只剩我。后来有了儿子,儿子又生了孙子。那孩子的王族本名叫萧信,眼下该有四十上下。我二十多年没见过他了。”
“为什么告诉我?”
“我信得过你。”
“我是灵裔。”秦良说。“您该记得,夺萧家皇位的就是灵裔。这样的事,一旦传出去,您孙子还能活么?”
田安咳了起来。秦良扶他坐起些,替他顺过这一阵气,老人重新躺回枕上,仍没放开他的手。
“也许已经死了。”田安说。“那我就是最后一个,告诉你也无妨。若还活着呢?”
“二十多年,您连他在哪座宫观都不知道。也许您这些日子想得太多,把旧事想混了。”
田安不生气。
“你看过那么多病人,我是不是糊涂,你不知道?”
秦良没有答。
“你能探人的心念。进去看看。”
“我给您疗过病,那与你要我做的事不同。”
“你治不了年老,我不怨你。可我说的是真是假,你能看清。”
秦良看向关着的门,又看向老人。
“您太虚弱,撑不了这种查问。临终有道长在,总好些。”
“该跟道长说的,我都说了。这件事不该让他知道。”
“会要您的命。”
“我本来就要死。少几个时辰,少一会儿工夫,有什么要紧?快些,孩子。”
秦良坐到床沿,将老人的手拢在掌中,望着那双灰色的眼睛。田安慢慢合眼,他便将感知探了进去。
最初只有一片灰暗,声音和面孔忽远忽近,前后连不起来。老人已经到了尽头,许多记忆正从那片灰暗中消失。
有个年轻人抱着孩子,秦良知道那是老人的儿子。再见这张脸时,人已经躺在停尸的床上,周围点着烛,面颊上有疫病留下的斑。门外站着一老一少,不肯走,也不敢靠近。
孩子已经长大,黑发,灰眼。那双眼睛和床上的老人一样。
影像散去,又有喊叫声从更深处传来。
秦良在那段记忆里成了个幼小的孩子,藏在一段断裂的阶梯下。他听见脚步,听见哭声,有火照在宫墙上。两个比他大的男孩被拖到院中,刀举起来,接连落下。
他认得他们,是自己的哥哥。
小妹妹被摔在石地上。另一个孩子被抛起来,迎着长兵落下,持兵的人还在笑。
父亲穿着血浸透的寝衣,拿一柄刀往母亲那边冲。没人敢迎上去,箭从四面射过来,父亲倒在院中。母亲的尖叫又响起来,兵卒压住了她的手脚。
秦良猛地撤回心念。
他仍坐在床边,握着田安的手,门没有开,窗外还在开市。方才那几声惨叫却停不下来,手也在抖。
他过了好一会儿,才能重新摸到老人的脉。
“田伯。”
老人没有动。
“萧……殿下。”
灰色的眼睛睁开一点。
“你看见了。”
秦良点头。
“替我守着。等到有一天,萧家或许还能回来。”
“您要我反了现在的皇帝?”
“你先看他。看戴着冠的那个人,配不配。想想你自己的孩子,孩子的孩子,是不是也要过眼下这样的日子。”
田安说得很慢,到了后半句,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到那时候,再定。若你觉得该换,记着我孙子。等我走了,就只有你知道了。”
秦良低下头。
“这话是谋逆。”
“是。”
他仍握着老人的手,方才看见的面孔,一张张又到了眼前。
“若真到了那一天,我会考虑。”
田安抬起另一只手,拇指在秦良脸上抹了抹。秦良这才知道自己流了泪。
“我本来还想着,这辈子总要咒你们灵裔。”
那只手落下,老人脸上痛了一下。
“我颈上有一枚银钱。人说,是孩子受戒的宫观铸的,我不识字。你拿着。他现在的道号……”
秦良俯下身。
“守真。记着,守真。他是萧家人,是……”
话音断了。秦良摸着脉,等了一会儿,再没有摸到。
他替老人合上眼,把双手放回胸前,在床旁跪了片刻。起身时有些发晕,快到门边,才记起那枚银钱。
他折回来,从老人颈间取下细绳。银钱上的字已经磨得很浅,他能辨出来,却看不懂这些字合在一起是什么来历。
萧信,这是王族给他的名字。人已藏过一辈子,俗世的登记簿上,未必有这个姓名。如今有用的只剩一个道号,一枚银钱。
秦良将银钱收入腰囊,站在门边,等脸上的泪干了,才出去。
道士还候在外面。
“去了?”
“去了。没受多少苦。”
道士进屋,仆人们在门外跪了下来。秦良下楼,带着抱药囊的仆人走出布行,没有向任何人多说一句。
***
翌日清晨,秦良冒雨到了明义观,把那枚银钱放在了裴峻手里。
他骑了大半夜,外衣全湿了。老教习替他指过路,他找到书房时,裴峻还把双脚搁在桌沿,倚着窗光看书。
见他淋成这样,裴峻本来要笑,待看了银钱,便将脚放下了。
“哪里来的?”
“先别管。认不认得?”
裴峻把钱翻过来,指腹擦去凹处的一点黑垢。
“旧时的入教钱。有人进了清修的道脉,观里会铸一枚,给他留在外面的亲人作纪念。已经不铸了。”
“哪一观?”
“有点像。我查查。”
两人进了藏旧籍的小室。裴峻取下一本旧册,对着银钱上的字翻过几页,停住。
“白垣观。真言一脉的主院,就在白垣镇。骑马几个时辰。”
秦良将光移近,看到了书上的钱样。
一样。
“能带我去么?”
裴峻把书合上,望着他。
“你总该说了。找谁?”
“昨天死了一位病人。他的孙子二十多年前在这里受戒,老人托我找到他。”
“告诉他祖父死了?”
“是。”
裴峻没有将书放回去。
“二十多年,他可能已经不在人世。若还活着,便是闭关的道人,你见不到他。你能做的,多半只是托住持传句话,请他为祖父祈福。你半夜冒着雨赶来,就为这个?”
秦良将银钱接回,放在掌中。
“老人还给他留了东西。”
“什么东西?既已入真言一脉,便没有私产了。就算遗下银钱,也该归到观中。你从前也在这里读书,这些你知道。”
“这个不能归观里。”
裴峻的眉头皱起来。
“秦良,你到底要找谁?”
秦良朝门外看了一眼。裴峻也看过去,将门掩紧,回到他面前。
“那老人自称萧恭,旧帝之子。”秦良压低声音。“他的孙子,可能是如今唯一有资格承统的萧家人。”
裴峻扶住桌沿。书从手中滑下,落在桌上。
“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?”
“知道。”
“有什么凭据?”
“他让我探了心。我看见了。儿子,孙子,还有当年宫里的杀戮。”
裴峻拉过一张凳子坐下,一时没有开口。秦良也坐了,外衣上的水滴在脚边,石地上已湿了一小块。
“我来时只想着找人。”秦良说。“能不能还先这样想?他孙子也可能早死了。”
“若没死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