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良看着自己的手。昨日,就是这双手送走了老人,又接住了这枚银钱。
“我答应过他。”
“答应让萧家复位?”
“没有。只答应将来会考虑。他让我看看眼下坐在位子上的人,想想子孙是不是也该这样过。”
裴峻低下头,把那句话想了一会儿。
秦良平日行医,很少掺入朝事。裴峻却甩不开。父亲辞了廷议,哥哥补进去,父亲不肯奉的新君,偏又与哥哥相亲。观中每逢问起宫里,都有人想从他嘴里得一点消息。
他自己也厌烦,可比起眼前这个朋友,总算知道那些消息会惹什么事。
“你想好了?”裴峻问。
“这种事,我一个人哪里想得好。”秦良握住银钱。“可总该先找到他。”
裴峻起身,将旧册放回了原处。
“那就先找一个守真道长,替他报祖父的死讯。别的,找到再说。”
他没有笑话秦良。秦良起身跟上他,这回才觉出后背冷得厉害。
两人换了马,裴峻向观中告假,当日便赶往白垣镇。
***
当天入夜,他们叩响了白垣观的门。
门上小窗开了,守门人往外看了一眼,又看看天。
“回镇上住吧。观门夜里不开。”
“我们有事见住持。”裴峻说。
“住持病着,已经睡了。盗匪多,晚上不能随便放人,明日再来。”
秦良坐在马上,雨正沿着领子往里灌。他很想先有个地方坐下,哪怕只准他烤一小会儿火。
裴峻却还站在门前。
“我姓裴,名峻,在武正一脉受戒。他是医师秦良。我们不会无事冒雨赶来。今夜这门若进不去,明日我也只好向你们上头问问。”
守门人朝他的衣上看去,脸色变了,忙缩回头。片刻后,门开了。
两人被领到一间烧着火的客室,马交给观中人。干衣送来,他们才把身上湿透的衣物换下,病中的住持也到了。
“贫道吴慎。”住持拿一块布掩着鼻子,声音发哑。“二位有什么事?”
裴峻行过礼,便请查真言一脉近年的入教名册。
“奉命来查?”
“私事,与良心有关。”
吴慎的脸色松下来,却仍提醒他们,二十年前入教的人,多半已经守了终身的誓,不再接见外客。
秦良将田安的临终托付说了。只说老人想请孙子为他祈福,没有提姓萧,更没提那场宫变。
“消息可以请他所在宫观的住持传进去。”吴慎说。“老人当然能请亲人作一场祈福。他孙子叫什么?”
“道号守真。”
“原来的名字?”
“老人不愿我们向旁人说。”裴峻接过话。“所以才要自己看名册。”
吴慎看了他们一会儿。
“那等明日。”
“老人临终时很不安,盼着早一点有人为他祈福。”裴峻说。“我们答应了,便想早一点办到。也免得明日观中诸位作课时,还要来照料我们。”
住持揉了揉发红的鼻子,到底答应下来,叫人取灯,领二人去藏册的地方,又约他们明早一同作祭礼、吃早饭。
等领路的道人离去,裴峻便展开第一卷。
“太近了。那孩子十九岁入教,眼下四十上下,得往前找。”
“老人说二十多年。我看往前多查十年,往后也查五年。岁数未必记得准。”
裴峻点头,将近年的卷放回去。
秦良取笔墨回来时,他已经找到了四个守真。
“有这么多?”
“这才查了几年。”裴峻把一条指给他看。“这个是贵族人家的幼子,可以去掉,父亲对不上。余下几个先记着。”
秦良坐在旁边抄。他知道的是王族本名萧信,知道祖父是田安,父亲到底以什么姓名过日子,却问都来不及问。名册不列祖父,平民往往连姓也没留下,一个名字底下又不知道能有多少人。
同样的道号,分去了不同宫观。两人查完十五年的册,纸上竟有十六个守真。
能认出家门的三个先去掉。另找年龄,去掉三个。余下十人再对死亡的记录,窗外透进灰白的天光时,终于只剩了五个。
“年龄对,还活着。”裴峻往椅后一靠。“再来十个,我也看不清了。”
秦良抬起酸胀的手指,把那张纸移到灯前。
五个人散在四处。栖石观两个,一个四十五,一个四十二;静照观一个,四十三;南汀观一个,三十九;清泉观一个,四十六。
哪一个才是萧信?
昨夜以前,他连这几座观的名字都没听过。
“先去栖石观。”裴峻把纸接过。“往北一日能到,一回能查两个。再看这个,父名安,与田伯的名相同。他也可能给儿子用了同样的名字。”
秦良看了看。
“也可能只是同名。”
“当然。只说先看,不说找着了。若都不对,再去临沅山里的静照观,三日路。南边和清泉观,留在后面。”
他折起名单,收到衣内。秦良收拢桌上用剩的纸,正要揉起,裴峻伸手拿了过去。
灯火舔过纸角,写到一半的姓名黑了,卷成了灰。裴峻一张张烧完,又看了看桌面。
秦良始终没出声。两人往门口走时,他忽然停住。
“我们也知道烧这些东西了。”
裴峻转过头。
“我还一直说,只是找个人,给他报丧。”秦良道。“若真找到了,就要去换坐在皇位上的人?”
“仅仅在找,也已经是谋逆。”裴峻把灯移近些,照着他的脸。“你现在躲开这个说法,也躲不开那条罪。”
秦良扶住门边,没有答。
“可这事也可能就到这里。”裴峻说。“二十多年清修,守真未必肯出来。他若只会读经,不会管人,便是萧家人,也未必能做皇帝。”
秦良过了片刻才点头。
“你们武正一脉,若知道这件事,会怎么做?”
“未必肯放过这机会。陛下修新都加税时,院中差点便有人动手。可他们到底没有动,受过冠的君主,不能说废就废。”
“你要报给他们?”
“先不报。”裴峻说。“我想先告诉父亲。往下走,牵连的不会只有我们两人。你肯么?”
“肯。”秦良这回答得很快。“他若觉得该做,我会稳妥些。”
他们回客室,裹着毯子在火边躺下。才闭眼,晨祭的钟便响了。
***
晨祭之后,吴慎又留他们吃了早饭。等秦良与裴峻赶回裴家庄,已是秋祭当日下午,两人在村观外看见了裴秀的马。
守在马旁的老护卫迎上来。她正在里面给村里的孩子讲经,还没有下课。
“庄上可好?”裴峻问。
老护卫脸上的喜色收了。
“您不知道命案?”
两人停住。
“任福死了。王家的人抓了五十个,说每日吊死两个,直到交出凶手。明日就开始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