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良看向裴峻。来的路上,他见过几名从北宁来往的信使,当时没有在意。
“父亲呢?”裴峻问。“没查到?”
“查了两天,连庄上的问真者也出去了,没有所得。有人疑是卫民会,偏又没凭据。修新都的税已经让人不安,再出这事,伯爷怕别的灵裔也受害,才叫我陪姑娘出门。”
“我有什么可怕的?”
裴秀从观门里出来,披着外氅,帽边露出一缕浅发。她挽住哥哥的臂,又看向秦良。
“我没得罪卫民会,这里的乡亲也不会害我。你们两个人怎么都淋成这样?”
秦良本要俯身吻她的手,她却抬手抱了抱他,在他脸颊上轻轻一碰。他一路紧得发疼的肩背,这才松了些。
裴峻叫护卫把马牵来。
“先回家。父亲还在等。”
当晚,堂中侍从已经退下,只剩裴谦、裴秀和刚回来的两个人。
裴谦把任福尸身被分放在几家田上的经过说完,秦良放下酒杯,向裴峻看了一眼。裴峻点头。
“伯父,还有件事,您得知道。”
裴谦转向他。
“两日前死的那位布商,自称是当年逃出宫的皇子萧恭。他有一个孙子,王族本名萧信,如今在真言一脉清修。”
裴秀的手原本放在秦良手旁,这时握住了他。
裴谦却先看儿子。裴峻没有避开,秦良又把探心验证与银钱的来历说清,将老人话中不确定的地方也一并说了。
“知道人在哪里了?”裴谦问。
“还不能定。有五个守真,年龄相近,观籍里都没记死亡。我们想一个个去问。”
“找到以后呢?”
裴峻接道:“先看他是不是真有资格。若有必要,再想办法让他出观。”
裴谦把杯子放到了火边。
“你们把谋逆说得倒很轻巧。这是来要我点头?”
秦良低下脸。裴峻坐直了些。
“父亲,我们还没要您答应废立,只要您帮着判断。”
“我辞了姚晋的廷议,不喜欢他,也不喜欢他下的那些法令。可我从来没主张过把他赶下来。现在来一个没见过的人,你们也没见过,就要我替他担事?”
“只求您允我们先找。”
“跟你们院里的主事说过么?”
“没有。”
裴谦看着儿子,后者把两手交握在膝上,没有再解释。
“那就是先来问我,不去问武正一脉?”
“您又不赞成我们那一脉……”
“我没有要你在家里和道脉之间选一个。”裴谦截住他。“真若到了换君主那一步,你们那一脉的人,也许是少不得的。但眼下连换上去的是谁,都没看清。”
裴峻原来准备好的话,就此咽了回去。
裴谦身体往后靠些,目光落在秦良身上。
“你是医师。这个人若不愿出观,你怎么办?若他只想守着自己的誓愿,不要祖上的皇位,你怎么办?他或许早知道自己姓萧,正为躲这件事才进去。你们找他,倒替他招来杀身之祸。”
“我们会先只说祖父的死讯。”秦良说。“不会一见面就让他知道别的。身份若对得上,能探,才探。可探得出他的为人,是否适合治国,我没有把握。”
“所以要我来看?”
“是。”
“我若说不准找,就不找了?”
秦良抬起脸,和裴峻对看一眼,二人都摇头。
裴谦也不发火。看完两个年轻人,他又看女儿。
“看来是要全家一齐做。你前日来找我说那五十个人,是为今日这件事探口风?”
“我今夜才听说!”裴秀的手还握着秦良,答得很快。“信就是求大哥救人,没有别的。”
裴谦看见她那副着急的样子,脸上总算有了一点笑。
“那你说,该怎么办?”
“先去找。至于找着以后,我也没见过人,说不上来。”
“为什么连一个没见过的人,也要去找?”
裴秀看向火边那只酒杯。
“从前您辞朝,我知道为什么。可那时候没有别人。现在可能有了,至少该看一看。”
“因为他姓萧?”
“萧家当年又不是把国治坏了,才让姚家赶下来。姚家这些年倒做了什么,我们都看见了。一个人若有承统的资格,也可能比眼下这位好,为什么连看也不看?”
裴谦等她说完,才问:“二十多年在观里,没学过做君主,要把天下交给他?”
“也许学问很好。”裴峻说。“真言一脉重经学。”
“读书和治国两回事。”裴谦没有转脸,仍问女儿。“你打算让他拿经书坐朝么?”
“姚晋从小就学着做君主,学成了如今这样。您知道他往后还会做什么,也知道再劝他,会有什么用。”裴秀迎着父亲的目光。“可这个人,若真有资质,不会的还能教。您辅过两朝,第三朝不肯辅,正好知道该怎么教。”
裴谦看着她,好半晌才说:“你把你爹也放进去了。”
“不放您,我们哪里做得成?”
秦良的手在她掌中动了一下。她没松开。
裴谦看向两人,又看裴峻。儿子还在等,眼中已经没有刚才那点急于争辩的火气。
“可以找。”
裴峻立即欠身,裴谦抬起手,止住他。
“听完。有条件。”
“您说。”
“先找到,查清是真正的萧家人。不是个糊涂人,也不是个更坏的东西,还得肯跟我们一同做事。最后要看,他是不是比姚晋更配坐这个位子。到那时候,才能议别的。”
秦良点头,裴峻也应了。
“每一步都告诉我。没得大家同意,不许做超出找人之外的事。”裴谦望着儿子。“你哥哥还在北宁。他身边有人盯着,我们这里做的任何一件事,都可能要他的命。”
裴峻垂下头。
“我们商量过,暂且不告诉大哥。让他不知道,反而稳妥。”
“就这样。”
“这一周,若能腾出空来,我们想先去栖石观。那里有两个人。”裴峻说。“一日去,一日回,三日之内应该回来。”
“只报祖父死讯?”
“只报死讯。绝不先说王族的事。”
裴谦点头,还要再问,外头的犬忽然叫起来。有人叩门,堂门开了,侍从引着杜安进来。
***
杜安身上还带着寒气,进门便先把一封封好的信交到裴谦手中。
“大表兄叫我赶来,不能等明日。”
裴谦没有再留他坐,先拆了信。
堂里无人说话。裴秀看着父亲,见他看完,却没有将信合起来,心便往下落。
“没劝住。”裴谦将信递给裴峻。“明日的头两个人,仍要处死。你大哥还会求宽免,可他自己也不敢说有几成希望。”
裴峻接过信,裴秀便坐到了他身旁。
“韩崇在旁边劝着姚晋,要惩卫民会。”裴谦道。“认定是他们杀了任福,不许说宽免,也不许陛下听。”
韩崇是裴成妻族的人。
“父亲,您不能去么?”裴秀问。
“姚晋喜欢你哥哥,听他的话,比听我的多。我是在他得位时辞朝的人。”裴谦把空了的手放回膝上。“你大哥都劝不住,我去,他便肯听了?”
裴秀没有说话。她和裴峻一同低头,将信往下看。
裴谦拿回酒杯,停了片刻。
“你哥哥还给我们问了秋祭的安,说会在北宁遥祝。我们也回他这一杯吧。”
杜安接过侍从送来的酒,站到了裴谦身旁。几个孩子相继起身,举杯,没有一个人说过节的话。
裴峻手中那封信没有放下。
明日先杀二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