秋祭夜,北宁宫里已开过了宴。裴成还等在堂中,想在明日行刑之前,再向姚晋求一次情。
“没用。”陈启站在他身旁,往对面看了一眼。“武世明连人都挑好了,明日先带两个出去。”
裴成随他看过去。徐常正与一个年轻军官说话,见两人望来,嘴里也没停。陈启从前在徐常手下,近来才改事武世明。
“武伯不是待你很好么?”
“办好了差,他肯赏,也不逼人跟他做那些不愿做的事。可陛下叫他杀人,他一样会杀。”陈启将话说完,才看裴成。“你问我他会不会帮着求情,我只能这样答你。”
“那些人没有杀任福。问真早问过了。”
“我知道,你不必再说服我。”
堂中的长桌已经撤开,乐师在楼上调弦。几名侍从捧着酒在客人之间穿行,满堂都是笑声,只有这两人在说杀人的事。
“任福那样的人,陛下也要替他偿命?”裴成问。
“他是灵裔,也是封君。那些人是凡人,住在他被杀的村里。旧法就这样写着。”陈启顿了顿。“陛下若肯拿这五十个人当回事,你早就劝住了。”
裴成没有接话。陈启说得不算错,可他仍得再劝。
父亲辞朝以后,朝里许多人都来找他。有时一句话,有时一个私下能说得上话的时辰,姚晋的怒气便能缓过去。别人办不成的事,他办成过,眼下那五十个人,也只能指望他。
内门前的号乐响了,陈启便止住话,和他一道转身。
姚晋与姐姐姚娟一同走出来。两人头顶都浮着灵光,身上褐金色的衣裳也被照亮。姚晋个子不高,戴着一顶嵌红石的金冠,冠倒比旁人的高些。
长公主比他年长六岁,还没有出嫁。她挽着弟弟,走上堂中的高台,向两侧欠身的客人颔首,坐下时又把手搁在弟弟臂上。
“诸位今日都拘束了一天。”姚晋向堂下看去。“到朕这里来,还拘束什么?今夜只管尽兴。”
几位近臣应了,旁人跟着笑。皇帝起身牵住姐姐,两人先入场领了一曲,随后客人们才各携伴侣,跟着乐声走到堂中。
裴成没有过去。
陈启有了相邀的人,他独自拿着酒杯退到柱边。舞曲换过一支,肩上忽然落下一只手。他回过头,姚娟正站在身旁。
他立即行礼。
“怎么躲在这里?”姚娟把手伸给他。“我想找你同舞,却看你从方才起就皱着眉。你夫人呢?”
裴成按礼俯身,唇才碰到她的手背,那只手便轻轻拉住了他。
她靠得很近,衣领下的金饰随着呼吸动。裴成知道这个话头可能引到哪里去,只是眼下,他连一个可以得罪的人都不愿得罪。若真只有这条路能换那五十条命,他也未必躲得开。
“她带孩子回岳家去了。”他答道。“第二个孩子出生后,还没去看过父母。这回我有事,没能一道去。”
“有什么事?”
“殿下该听说了,裴家庄那五十个人,明日就要处死。”
“原来是任福那件事。”姚娟露出一点诧异。“怎么让你愁成这样?”
裴成看着她,随即垂下眼。
她当然知道那些是谁的人。
“那是我父亲的封地,他们都是我家的庄民。我得设法救他们。”
“那就把凶手找出来。”姚娟的手仍搭在他腕上。“你也熟读律条,杀了一个灵裔封君,村子要偿五十条命,不算多。”
裴成握住杯脚的手紧了些。
“问真者已经查过。那些人没有参与,陛下也知道。眼下疑的是卫民会。”
“那你把卫民会的人找来。”
姚娟朝他一笑。
“总不能连人都不交,就请陛下把这件事丢开。法还在,总得有人偿。”
“皇姐说得对。”
姚晋不知何时走到了身旁,后头还跟着武世明。皇帝将姐姐的手从裴成腕上接过,向身后的封君问道:“你方才不是说,他已经不管这件事了么?”
武世明长得高壮,脸色红润,腰腹已有些发福。他向皇帝躬身。
“臣以为已经说清了。”
“你怎么还不明白?”姚晋又问裴成。“几个庄民,闹得这样不依不饶,值得么?”
“请陛下宽免。”裴成将杯子交给旁边的侍从。“若要村中偿赎,可以拿金银来偿,我父亲愿意出。可人没有杀任福,明知无罪,再把他们吊死,陛下往后想起这件事,也会不安。”
旁边的人渐渐围了过来。姚晋看见那些面孔,嘴边还带着笑,说话却低了。
“你非要让人觉得朕在欺压他们?”
“臣没有这个意思。”
“那就别说了。”
裴成跪了下去。
“陛下,臣从没有这样求过您。看在往日情分上,饶他们这一次。他们当真没有做过这件事。”
姚晋往后退了一步,脸上的笑不见了。
“起来。你在这里跪什么?”
裴成没有动。皇帝看向姐姐,像是要她替自己把这场难堪收拾过去。
姚娟看了一会儿,忽然道:“也不是什么难事。弟弟,你给他一条命就是了。”
堂中有几个人没听清,又有人转身来听。很快,近处的说话声都停了。
裴成抬起头。
“一条命?”姚晋问。
“他是你的朋友,这点情分总该给他。四十九个人,也足够偿任福了。任福活着的时候,也实在不怎么有趣。”
姚晋看看姐姐,再看看裴成。刚才那点不快渐渐散了,他竟真的把这个主意想了一会儿。
“这样倒没试过。”
“你还宽免了一个人。”姚娟说。
皇帝笑了,向武世明招手。
“带他去。五十个人里,让他领一个出来。就算朕给他的秋祭恩赏。”
裴成已经站起来,却没有立即谢恩。他望着姚晋,姚晋又向武世明点头,像是事情至此已经办好了。
“不能抽签。”姚娟补了一句。
武世明刚要应,她便又看向裴成。
“这些人都是你要救的,你该亲自挑。哪一个带出来,哪一个留下,由你来定。”
“殿下,臣……”
“还有什么不满意?”姚娟的声音冷下来。“陛下已经给你了。你若再要,那这一条命也可以不给,或者再拿些人来,让你一道操心。你还要说什么?”
裴成看向皇帝。
姚晋没有拦她。
裴成慢慢低下头,谢了恩,转身随武世明走。还没走出人群,姚娟又叫住他。
“明早出猎,你可答应过同去。”
“若殿下肯允臣留下……”
“留下来想这些事,只会更不快。”姚娟拉住弟弟的手。“你让他守诺吧,他近来已经够扫兴了。”
姚晋走过来,拍了拍裴成的肩。
“出去住几天,打几回猎,就过去了。别把自己弄成这个样子。”
裴成应下,出了堂门。
***
武世明把裴成领到囚室门前,叫守卫撤了门杠,自己却不下去。
“挑好了来叫我。”
裴成取下壁上的火把,沿石阶往下走。底下有几间相通的牢房,铁栏后的人挤在草上,听见脚步声,先坐起来几个,随后便都向这边望。
“裴少爷!”
有个人认出了他,近旁的人也站起来。裴成将火把举高了些,才看清其中至少有五个女人,还有几个身量未足的男孩。
最里边那间牢房,一个老头已经扶着铁栏起身。
“成少爷?”
是冯礼,替裴家养了多年的马。裴成小时候学骑马,缰绳就是由他牵着的。
裴成走过去,把火把移开些,眼睛有些发涩。
“是我。”
“您是来领我们回去的?”
后头的人都停住了,连方才草上的响动也没了。
裴成隔了片刻才答。
“我从知道这件事起,就一直求陛下放人。今夜又求了一次。”他看向那些脸。“明日仍要行刑。只有一个人可以跟我出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