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女人轻轻哭出了声,又赶忙掩住嘴。冯礼回头看了看众人,再转过脸来。
“就一个?”
“陛下准我挑一个。”
裴成没法再看着老人。五十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,有些人认识他,有些人不认识,却都知道这是谁家的长子。
裴家从前替他们办过许多事,他们进了牢,也还在等裴家的人来。
他走到墙边,将火把插进空架,抬手遮了一会儿脸。再回身时,冯礼已贴近铁栏,后头站着两个老人,一个年轻姑娘,还有两个男孩。
其中一个孩子是庄上放牧的。他认得脸,却一时叫不出名字。
“冯伯。”裴成说。“我不能再来看你们了。这里有些人,我还不认识。你替我说一说,可好?”
冯礼的嘴动了两下。
“说姓名?”
裴成点头。
老人侧过身,把身后的兄弟两个先叫出来。两人窘得伸手摸头,听见少爷应声,才把手放下。
名字一个接一个说过去。裴成听到熟的,也听到不熟的,有人是好手艺人,有人干活勤快,还有人从前闹过事,由他父亲料理过。
一对年轻夫妻靠在一起,妻子的肚子已经很大。裴峻去年替他们行过婚仪,裴成还记得那一天,眼下丈夫把妻子紧紧搂着,却一句话也没有说。
又有个年长些的男人,裴成从前骑马过他门前,总能看见一群孩子跑出来。孩子们现在该还在家中,那扇门却未必等得到父亲回去。
“这是陈永,学木工的。”
裴成看向老马师指的少年。十三岁,脚有点跛。裴秀讲课时曾说过,这孩子学得很好。
紧挨着他的是庄上管事的儿子,才十一岁。父亲原本想送他到明义观读书,他聪明,将来可以替庄上掌文书。
冯礼把最后一个人说完,牢里便又静了。裴成从那两个孩子身上移开目光,又望向孕妇,转身上了石阶。
门上小窗开了。武世明的脸在暗处,只能看清一部分。
“定了?”
“你们把孕妇也关在里头。”裴成说。
“你要她?”
“她还有孩子。”
“那你是要她,还是要孩子?”
裴成抵在门上的手停住。
“你连这也要分开算?”
“陛下准一人。”武世明说。“我总不能替他准两人。你若想选,就快些,来提人的已经在路上了。”
裴成回头,楼梯底下的光照不到孕妇所在的地方。
“既然分作两人,她若先把孩子生下来,牢里便又多了一个。陛下是不是还得再放一个?”
武世明笑了一声。
“这话倒有道理,也许会放。不过她得活到那一天。明日轮不到她,后日呢?”
裴成握住门边,过了一会儿才松手。
“下来吧。我这就选。”
门开了,武世明带着两个守卫跟他下阶,另有人留在门口。底下的人见他们回来,纷纷往里退了一点。
“哪一个?”武世明问。“我还有事。”
裴成叫守卫开了铁栏,走进去。有人立即跪下,一个女人低头哭着,他伸手碰了碰她的头,又从她身边走过去。
他将感知放开,触到那些乱成一团的心念。惊恐、哀求,挤在这间狭窄的牢里,连他自己的心也乱了。
他挨近一张脸,又离开,脚步忽然停住。
右边那三个孩子里,有一处心念让他留了下来。他再辨了一次,正在此时,阶上的门响了。
“提人了。”武世明在后头说。
脚步一齐往下走。几个少年竭力压着哭声,反倒比先前哭得更响。
裴成走向陈永,将手伸出去。
“你跟我来。”
少年抬起脸,整个人僵住。
“我?”
“把手给我。”
守卫已经进入牢房,先拉出一个女人。她低声哭着,伸向牢里的手被收回,铁镣扣了上去。
另一个守卫朝陈永走来。
陈永还没动。裴成看着他,又把手递近些。
“握住。你可以出去。”
孩子的手终于碰到他的掌心。守卫正要抓过来,停了一下,转身抓住了旁边那个十一岁的男孩。
孩子喊了起来,脚在草上乱蹬。另一个守卫也过来,将他提到栏外,哭叫声一下离得很近,又渐渐往阶边去了。
陈永跪倒在裴成脚前,手却没有松开。
裴成低头,见他哭得连气都接不上。那个被带走的男孩还在叫,他还喊了父亲,守卫只顾着把镣扣紧。
武世明向栏外让了让。
“既选了,就走吧。”
裴成扶陈永起来,搂住他一会儿,再将手放在他头上,送过去一点安定的心念。孩子的哭声慢慢止住,终于能自己站了。
他带着陈永走到栏外,等铁门关上,才回过头。
冯礼仍站在原处,年轻夫妻靠在一起,妻子的手压着腹部。方才那些伸向他的手,大都垂了下来。
“我会替诸位祈福。”裴成说。“今生怕是不能再见了。”
他低头转身,后头的草忽然一阵响。牢里的人跪了下去。
“少爷,养好那孩子。”
又有人说了声谢。冯礼也在说话,嗓子很哑,裴成没能听清。
武世明取下火把,先上了石阶。
裴成扶着陈永跟上去。孩子的手还在他手里,热的,抖个不停。
***
裴成把孩子带回北宁的宅子,叫人给他吃东西,安排寝处。等仆人来报陈永已经睡了,他又给父亲写了一封信。
前一封是求情未成,这回有了结果。他写明自己带出一人,余下四十九人,姚晋仍要杀。
信封好,立即遣人送去。他在桌前伏下,只想歇歇眼,醒来时,管事正在肩上轻摇,告诉他快天亮了。
“陛下今日出猎,马已经备好。”
管事端来的酒,他喝不下。临行又看了看陈永,孩子还睡着。
宫中晨祭之前,他想先进去独自祈福。刚走过院子,韩崇便从阶旁迎上来。
“昨晚睡得好?”
裴成没有停下,韩崇却走到了面前。
“还好。”
“看着不大像。”韩崇握着马鞭,打量他的脸。“听说你新收了一个侍童。”
“我每年都从庄上带几个孩子来学做事,你又不是不知道。”
“知道。这一个格外有趣罢了。武伯昨晚回去,说起你们下牢的事,大家都听得高兴。”
裴成看了他一眼。
“倒叫诸位尽兴了。我要进去,劳烦让一让。”
韩崇伸手按住他的肩。
“陛下今日很高兴,已经叫我骑在他身旁。你可别再把他惹烦了。到时陛下发怒,大家都不痛快。是亲戚,我才先跟你说。”
“我不去找陛下,他也就不必烦我。”裴成把肩膀从他手下移开。“今天要死的是些无辜庄民,我去为他们祈福,不碍你陪驾。”
韩崇在后头笑了。
“庄民也算无辜?你们裴家,向来把他们看得太重。”
裴成没有再回头。
祭礼之后,侍从已把他的马引到猎队后面,让他不必同那些近臣说话。姚娟带着几名贵妇骑过去,还特地朝他送来一个笑,他欠了欠身,便将目光落在马颈上。
出城时,猎角已经响了,前面的人驱赶着猎犬,一阵吆喝。
裴成抬头,看见城墙上挂着两具尸体。
一个女人,另一个个子很小。
他在牢里听过那孩子哭,方才在宫中又听韩崇笑。眼下猎犬正往城外跑,走在前头的皇帝没有停。
裴成伏低了些,手按在胸前,许久都没能再挺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