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后二十五天,姚晋没有收回处决的命令。
皇家猎队在外待了近三周,裴成起初还得陪着笑,后来连话也说得少了。每逢天亮,他便知道庄上的人又少了两个,近臣们却仍在商量这一日到哪里打猎。
姚晋渐渐不愿看他。回了北宁,裴成也怕自己再待下去会按不住怒气,便带着陈永到明义观,住在弟弟为他安排的小室里。
行刑的消息仍会送来。过了几日,他越来越少出门,饭也吃不下。陈永一到跟前,他就看见那个被守卫拖走的孩子,后来竟连陈永也不肯见了。
最后一封消息说,孕妇也死了。
她的丈夫在前一周被杀。同一日,她生下了一个死婴。牢里没有多出活人,武世明说的那个可能,也就再没有了。
这是最后一个人。姚晋把余下四十九人都杀完,才算收了手,没有再向村中追加。
裴成拿着消息,许久没有动,裴峻叫他吃饭,他也不答。再听见有人说那女人的事,他便哭了出来。
裴峻连夜送信,裴谦与秦良赶到明义观时,他仍缩在室内,不愿起身。
“哥哥,父亲来了。”
他抬起头,看见父亲,先把手中的信攥成了一团。
“没有了。”他道。“他们一直在等。我求过那么多事,偏这件事……”
裴谦坐到他身旁,握住他的手。
“我们知道你一直在求。”
“连她的孩子也死了。他们在牢里,还说谢我。”
裴谦没再劝他把话说完。裴峻移来灯,秦良坐到另一侧,将手搭在他腕上,先让那阵急促的喘息慢慢缓下来。
父子在灯下坐了很久。有时裴成能答一句,有时话到嘴边,又说不出来,父亲便等着他。到了后半夜,秦良劝他吃一点热食,他总算接了过去。
“陈永呢?”他忽然问。
“在观里,有人照料。”裴峻说。
裴成低下脸,秦良的手仍没有从他腕上拿开。
“他能活着,我知道是好事。”裴成说。“可我一看见他……”
“今夜先不见。”裴谦替他把那碗拿稳。“你先吃,明日再说。”
秦良的医术又用了几回,裴成才渐渐能离开那间小室。那个月的事,他不肯再讲,家人也没有追问。
一周后的夜祭,裴成独自留在冷清的观堂,守了整夜。第二日晨祭后,父亲、弟弟与秦良陪他回庄,陈永也跟着去了。
他们没有再说那些被杀的人。
原定秋祭那周的查访,也一直没有成行。秦良和裴峻先留在裴谦身旁陪着庄民,随后又照料裴成,直到十一月初,才重新上了去栖石观的路。
***
栖石观就在前头的山谷里。秦良与裴峻骑到坡上时,昨夜落的初雪还铺在地上,谷中却薄些,大片田地、草垛和牲畜棚都能看清。
“真言一脉不是向来人数不多么?”秦良问。“这许多地,也都归他们?”
“姚家支族有人在这里受戒,开国时就赐过地。这个道脉小,家底不小。”
裴峻说完,催马下坡。两人这回没有被挡在门外,守门人远远便欠身,又有小道童来牵马。
一个穿灰衣的道人迎上来,自称姓韩,先看裴峻的武正标记,又看秦良身上的医师绿袍。
“二位有何贵干?”
“请见住持。”裴峻道。
道人将他们引进客堂。四壁有画,却没有椅子,二人站了一会儿,才见一个穿白衣的老道进来。
“贫道孙亭。”
裴峻将来意说过,孙亭听完,安排韩道友领他们去见守真。
客室很小,一道隔墙分出两边,墙上只有巴掌大的一处开口,还蒙着细密的木篾。对方不开门,他们便看不见面孔,只能坐在条凳上说话。
“请稍候。”
韩道友关了门。片刻后,另一侧也响起开门声,有个人坐下,呼吸从木窗里传过来。
裴峻向秦良示意,自己坐近窗口。
“守真道长?”
那人清了清嗓子。
“是我。太久没同人说话,叫二位见笑了。”
“我们来传个讯。”裴峻放低声音。“有一位老人去世,临终说,孙子在真言一脉受戒,道号守真。我们想请他为祖父祈福。”
另一边的呼吸停了一下。
“老人叫什么?”
“先请道长说说令祖父的姓名。那位老人住在北宁。”
一声长长的吐息从窗后传来。
“那便不是我祖父。他叫吴贵,是个鞋匠,一直住在乡下,从没去过北宁。”
秦良低下头,手在额前抵了一会儿。裴峻望向他,又对窗内的人道:“不是这个姓名。这样也好,愿令祖父平安长寿。”
“多谢。”那人的声音松快了些。
“听说观中还有另一位守真,劳烦请他来一趟。”
另一侧的门开了,人走出去。裴峻等门声歇了,才靠回墙上。
“还有一个。”
秦良点头。他还没开口,门又响起来,这回却没有方才走得快。一只脚拖在地上,到了屋内便是一阵咳嗽,好久才止住。
那人坐下时,连条凳都响了一声。
秦良将感知探过去,立即收了回来。
肺已经坏得差不多了。
他看向裴峻,后者原本已经凑到窗前,见他的脸色,又稍停了一下。
若这才是田安的孙子,他们便连等的时日也没多少了。
“多谢道长来见我们。”裴峻说。
“既叫我来,总得来。”那人声音很低。“若我会飞,也许就不必听了。可我终归能出去,法子不只一种。”
秦良抬起脸。
“您想离开这里?”
又是一阵咳嗽。
“二十年前,他们若肯让我走,今日便不必问这个了。不过,也有比这里更难挨的地方。二位找我做什么?”
裴峻与秦良互看一眼。
“有一位老人去世,可能是您的祖父。”裴峻说。“他在北宁住了很多年,临终想请孙子替他祈福。”
另一侧先是一静,随即呼吸急促起来,又引出好一阵咳嗽。等咳声终于止住,那人开了口。
“他死了才好。”
秦良没有料到这个回答。
“道长?”
“是他,还有他那些朋友,把我关进来。我的一辈子,就给他们这样关没了。现在还要我替他祈福?”
“请先说他的姓名。”裴峻截住了话。“我们未必说的是同一个人。”
“杜荣。”那人答得很快。“我父亲也叫这个名字,可父亲是好人,祖父……”
裴峻抬眼,秦良也向他点了一下头。
不是田安。
“那就弄错了。”裴峻起身。“我们不愿惊扰道长,也不能祝您报复谁,只愿您早得安宁。”
那人却叫住他。
“方才的话,别去告诉住持。”声音比先前轻了。“这些年,我以为都放下了。如今又快到头,还是没放下。二位见谅。”
“不会说的。”
他们离开客室,韩道友已经候在院中,叫小道童牵了马来。秦良上马前又转身,看了看那条通向客室的廊道。
“方才那位守真,可有医师看过?”
“他不愿医。”韩道友叹了口气。“从我认识他起,就很少愿意听谁的话。”
“他活不了多久了,自己知道么?”
“大概知道,也不在意。各人入观,各有各的缘故,总该让他自己安心。”
裴峻握着缰绳,忽然问:“被人送进来也算自己愿意?”
韩道友脸上的笑一顿。
“他又这样说了?病久了,心念也有些不清。这些年时常这样抱怨。可没人会违着本人的意愿,把人留在这里。”
裴峻没有争,谢过相助,翻身上马。
两人沿原路出观,骑回坡上。秦良回头看了一眼,灰衣道人还站在门前,远处已有一层阴云压下来。
裴峻取出那张名单,将栖石观的两个人划去。
“还剩三人。”
下一行,是临沅山中的静照观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