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收住话,将感知沿着裴谦的心念探过去。邻室门边,一个人静静站着,是住持。
没有敌意。也许是守真请他留下,也许他自己不放心。可他在这里,接下来的话便都不能说了。
“见笑了。”铜格后的人又开口。“我原以为祖父早已去世,忽然听见他又活了这许多年,心里高兴,竟忘了如今的事。敢问医师,他后来过得好么?最后可安稳?”
“他是个好人。”秦良说。“我刚行医时,他就让我照料。这些年有来有往,到最后,他还把这件事托给我。请你替他祈福。”
“可怜的老人。”
衣袍在另一侧轻响。那人似乎垂下头,声音已经很低。
“容我先为他祝祷片刻。”
秦良望向裴谦,话在心里传过去。
现在怎么办?
还得再知道些事。裴谦答。可不能惊动住持。
秦良看看铜格。说祖父的事,说父亲的事,眼前都能问,再往下,却是他们自己的打算。住持离得不远,凡人也不是没有耳朵。
裴谦的手在他臂上动了一下。
有个办法。你能不能让他病一会儿?
秦良转过脸,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。
***
让他病?
只是暂时。裴谦的心念很清楚。让他晕过去,观中多半没有你这样的医师。我们便有机会进去,看看本人。
我用医术去伤人?
不伤他。你能叫他醒来,不留下害处。秦良,我们得靠近他,才能判断这个人值不值得带出去。隔着一道墙,只有祖父的名字,你能定他的事?
秦良没有答。放在铜格边的手,慢慢收了回来。
“二位恕罪。”那边的人已经祈完,重新靠近。“忽然得了这样的消息,我有些失态。祖父还有什么话?”
就是现在。裴谦催。他心乱,容易昏厥。
“道长可知道,他为何对往事这样不安?”裴谦随即出声问。“田伯临终总觉得自己做过大罪,我还问过替他祈福的人,那位道友说,他已经好好自省过了,可老人始终……”
秦良闭上了眼。
裴谦还在说话。他不再分辨那些字,将感知收拢,外头的声音渐渐远了,只有铜格另一面的那个人越来越清楚。
指尖起了一点麻意,随后唇边、眼后也有了同样的感觉。他抬起右手,指腹贴住铜格,铜已被两边的体温暖热。
秦良稍睁了睁眼。守真正靠在那边听,脸挨着铜格,暗里只能辨出头的轮廓。手指与他的脸之间,隔着的空隙不过一点点。
秦良重新合眼,把感知送了过去。
他在听祖父的事,心念随着裴谦的话转,对医者的接近竟没有察觉。秦良沿着这点空隙进入,再往里,找到了能够使他暂失知觉的地方。
他稳住感知,渐渐施压。
那人的心念开始晃,字句接不上了。刚听见的一个意思还没明白,下一个便已散去。秦良不敢猛来,又怕拖得太久,指尖紧贴着铜格,额上很快有了汗。
墙后传来轻轻一声响。
守真的脸离开了铜格,身体靠住墙,往下滑。门边那个人动了,急忙走来,惊疑随着他的脚步一齐逼近。
秦良又加了一点护持,让人暂时不能醒,随即撤回。眼前的烛光重新明白起来,他这才发现,左手仍死死握着裴谦,衣下已出了一身汗。
裴谦望着他,目光中有赞许,也有一点不自在。
秦良松了手,出声道:“怎么了?”
“像是晕过去了。”裴谦应着,凑近铜格。“守真道友,听得见么?”
“他倒了。”住持在另一边说。“来人,快来!”
脚步声赶进邻室,有人跪下,有人往外跑。住持叫他们去请观里的医人,接着又叫守真的道号。
秦良想往铜格内看,裴谦在旁边无声地动了动嘴。
帮他。
“住持,我是秦良,有什么能相助的?”
那边没有答。又一阵脚步到了,几个人低声说话,随后一个声音抬高了。
“不对啊。若只是晕倒,早该醒了。”
“上回就放过血,这个月又放一回,我早说太多。”另一个人道。
“会不会是疫病?”
有人惊呼,住持立刻斥道:“胡说什么!你要把全观都闹起来?”
片刻后,他到了铜格前。
“秦医师,还在么?”
“在。方才听见了,我能做什么?”
“他像是晕了,观里的医人却没能唤醒。能否请你看看?”
秦良看了裴谦一眼,见他点头。
“自然能。这事我也有责任。”
话一出口,他又停了停。裴谦的嘴边已有一点笑,他却笑不出来。
“我没有料到,祖父的死讯会叫他这样难过。”
“不能怪你。”住持说。“你在这边等着,我叫人来领你。其余人帮我,把他送回静室。”
人声渐远。裴谦扶着墙起身,低声问:“能有多久?”
“一刻多些。”秦良也站起来,腿还在发酸。“费的力比我想得多。我得趁他没醒,好好看一看,也许只有这一次。”
“总算能看到里边了。”裴谦转向门。“若要带人……”
话没说完,他已咳了一声。门开了,一个年轻道人探头,朝秦良招手。
“医师,请。”
“可否让纪明道友一同去?我们从前一起施过医,他能相助。”
道人看向裴谦,迟疑了一下。
“我也是受戒之人。”裴谦道。“快些,病人不能等。”
裴谦随着秦良,跟那道人进了内院。
***
当夜,两人住进远处一家客栈。秦良已将守真唤醒,离观时也没有叫住持看出别的事,只是入内的时间很短,能够察看的更少。
他到底见到了那张脸。
黑发夹着银色,灰眼,脸瘦而端正,与他在铜格前想到的那个人几乎一样。
两人在房里相对坐着,手在桌边相握,烛立在当中。秦良将入内后所见传给裴谦,零碎的念头若用嘴说,反倒难说明白,这一回却连当时的感觉也一同过去了。
半刻后,裴谦先撤开手。秦良睁眼,灯光有些晃,他揉了揉眼睛,才看清裴谦递来的酒。
“探得浅。”裴谦说。“这也只能浅探。可就你看到的,我觉得不错。”
秦良捧住酒,没有喝。
“聪明,很聪明。那些本事还没养出来,却不是没有。”
“你还有个可是。”
秦良抬眼看他。
“偏偏他是真心想清修。刚才住持说的那些话,我还以为是拦人。现在看来,住持没有说错。”
“他信这个,也能守得住。”裴谦说。“一个真正肯守自己志愿的人,未必是坏事。”
“裴峻能懂,我不大懂。我只知道,他若要戴冠,便不能再守在那间静室里。他得还俗,得管人,得成家。他肯么?”
裴谦没有立即答。
房外有人走过,楼下传上来说笑声,听不清在说什么。秦良低头看那杯酒,热气已经很淡。
“若他觉得守誓比王族出身更要紧呢?”他又问。“我们能让他自己选么?”
“成家,生子,接回祖先的国统。”裴谦慢慢说。“换了别人,也许高兴还来不及。他不同。他已把这一辈子交进观里,要他脱下道袍,再娶妻,再戴冠,他未必还会有一天觉得快活。”
秦良抬头。
“您从前问的,就是这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您如今呢?”
裴谦捧着酒,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把他带出来。”
秦良的手停在杯边。
“这位王族必须做皇帝。”裴谦道。“若让他自己定,他有可能拒,我们就不能让他来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