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良慢慢放下杯子,将两肘撑在桌上。田伯临终,只求他看看孙子,看看坐在皇位上的人,到了该换的时候再想一想。他也只答应,会考虑。
裴谦等了一会儿,问:“你不放心?”
“我们知道的太少。若看错了呢?”
“从前问这话的是我。”裴谦笑了一下。“你同裴峻,才是要把暴君赶下去的人。现在我来了,你又来拦我。”
秦良也笑了,笑完,眉仍皱着。
“是不能丢开他。他有这样的资质,又是这样的出身,可代价……”
“不会低。”裴谦应道。“对谁都不会低。庄上死的那些人,恐怕也不会是最后一批。”
秦良望着他。
裴谦把酒放下。
“先带出静照观,还只是第一步。还得让他明白,只有他能把这件事做成。这一层,怕比开观门更难。”
秦良没有再说话。
他累得厉害,以为躺下便会睡着,过了很久,裴谦的呼吸已平稳下来,他却仍望着黑暗的屋顶。
那段浅探里,还有些地方他没能进去。
护念很严。他从没料到一个凡人会有这样的护持,当时怕被察觉,不敢再往深处碰。如今躺在这里,那些碰不得的地方却又一次次回到心头。
萧信究竟知不知道自己是谁?
他在静室里守了这么多年,是否想过,还有一顶王冠在等他?
***
两周后的清早,北宁宫中,裴成重新受了召。
他从庄上回来以后,照旧参加宫中的晨祭,姚晋却总避着他。今日皇帝从内堂出来,径直走到他跟前,亲热地抱住他。
“是朕错怪你了。”姚晋道。“你替那些人求情,是替你父亲尽孝,朕不该以为你有意与朕作对。这些日子冷落了你,还肯原谅朕么?”
旁人都在看。裴成没有料到这一天,还没能答,心里先热了。
他当然肯。
皇帝又邀他到武库看他练武。裴成到了演武院,站在君主侍从旁边,手里接着酒杯和擦汗的巾,身后便是杜安和陈启。两人向他笑,却都没有他这样高兴。
皇帝一拿起刀,院中旁人的操练便停了。谁也不愿在这种时候弄出一声不合意的动静,更没有人肯拿明刃上前。刀若指向君主,姚晋又不认那是陪练,门边那两个卫士便能立即过来,谁还说得清?
只有几名武师和近侍得他准许。看着他劈木桩的教习,手臂上还有一道长疤,是从前与他练短匕留下的。
姚晋的长刀和盾只算能用,重刃长兵却学不好,短匕反倒很有准头。朝中知道的人,也都不敢只看他的个子便小瞧他。
木桩劈过,另一名武师上场,跪下奉起钝刃刀,请君主准他相陪。姚晋点刀答应,两人各持刀盾,转着圈寻空隙。
裴成看得很认真。姚晋连做几次进招,退开时往他这边望,他便笑着点头。隔着场地,韩崇与武世明、徐常站在一起,却都向这里看。
这些日子,伴在君主身边的是韩崇。裴成回来了,那个位置便又不稳。
韩崇叫来侍从,戴好盔和护手,向身旁两人低声说了一句,武世明与徐常都笑。场中刚停,他已持刀盾走进去。
“陛下,臣并非轻看教习,只是他今日有些疲乏,不能陪陛下尽兴。臣本事虽差,还能多动几下,可否让臣来?”
姚晋笑着挥退武师。
“好,你来。”
韩崇奉刀行礼,得准才向前。裴成看着他逼近,脸上的笑渐渐收了。
他比姚晋年长十多岁,也重得多,刀使得更好。可每逢该接上的地方,总慢半分。皇帝一摆虚招,他便应过去,本来该看见的空隙,偏又没看见。
裴成知道他在做什么了。
姚晋脚下一滑,立刻站稳,退开挪正头盔,再次上前。韩崇便随他转,又把他一步步引得朝太阳。这一步,裴成看不明白。
两刀又一碰。韩崇将刀架偏了一点,姚晋身后那扇镶框琉璃窗,忽然反来一线阳光,正落进韩崇的盔口。
他一失步,盾也往下落了一点。
姚晋已举起刀,一刀劈在盔侧,响声传遍了院子。韩崇踉跄,刀脱手,身体晃了两下,重重倒在地上。
若是真刀,到这里已该是死了。他倒得很够,旁边的人便都鼓掌。
姚晋摘下头盔,亲自伸手拉他。
“打得好!方才险些让你占了先。也是你运气不好,太阳偏照着眼睛。”
“臣已经尽力了,是陛下的本事。”韩崇笑着站起。“这回赢得明白。”
姚晋更高兴,招裴成过来,取巾擦了脸,随手递给韩崇。杯里的酒他先喝,余下的也给了韩崇。
“你这亲戚,实在不错。”皇帝向裴成道。
说完,他转身要走,却伸手示意韩崇随行。
韩崇将喝空的杯子还给裴成,脏巾也搭回他的臂上,笑容很亲切。姚晋已经转过身,没有看见裴成脸上发红,更没听到武世明和徐常的笑声。
裴成站在原处,直到两个人走出院子,才把巾塞进杯中,交给君主侍从,向另一边走了。
***
姚晋在浴房的池里躺下,闭眼歇息。韩崇已卸去甲,遣开侍者,拿一条新巾,在池边坐住。
“陛下今日很舒坦。”
姚晋睁了一只眼。
“有话就说。你转来转去,朕也歇不安稳。”
韩崇把凳挪近。
“臣原不该管,若问得不合意,陛下叫臣住口便是。只是今晨看着,陛下是要让裴成重新近侍了?”
“你觉得不该?”
“他是臣亲戚,臣也盼他好。可自从庄民被杀,他与从前实在不同。心神不稳,又常不肯说话,藏着许多事。外头还传,他同任福的案子有些关系。”
姚晋懒懒地问:“什么关系?”
“他也许知道凶手是谁。”
皇帝一下坐起来,水从胸前泼开,随后又因冷缩了回去。
“谁说的?他怎么会知道?”
“臣只听到传言。他从来不喜欢任福,也看不惯任福管领民的法子。先帝还在时,裴伯在京里,他就曾把任福赶出父亲的庄子。”
“那也不能说是他杀了任福。”
“臣没有这么说。”韩崇赶紧道。“说的是,他也许知道谁杀的,却护着凶手。如今不是都疑卫民会么?”
姚晋盯住他。
“裴成认识他们?知道他们是谁?”
“臣不敢定,只把听见的事报给陛下。可在没查明白以前,有些话还是先别同他说。您知道他父亲怎么看您,他弟弟又是武正一脉,那一脉也未必站在您这边。若是这些人合到一起……”
韩崇没有说完。姚晋已经不看他了,脸上的倦意也没了。
片刻后,皇帝从池中起身,接过巾裹住,走上池边。
“朕没有说信你。”
“自然。”
“可有事,总该知道。”姚晋往门那边看。“叫侍者进来,替朕更衣。你再把武世明叫到书房,朕要问他。”
韩崇起身行礼。
皇帝又叫住他。
“别惊动裴成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