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昏,秦宅的一间屋里,窗已关严,裴峻设了护法。秦良将一卷画展开,举到烛边。
画上是一个戴金冠的男子,黑发,黑须,两边鬓须已有些灰白。灰眼直望着画外,身后帷幔上绣着赤螭,画下还有一行字:萧氏旧帝御容。
裴峻靠近看了看。秦良的手还托着画,不肯放下。
“果然是一家人。”
秦良看着画像,又想到静照那张脸。
“守真若换去道袍,蓄起髭须,几乎便是这个人。竟一直没人看出相像。”
“谁会往这上头想?”裴峻道。“都以为萧家死绝了,能记得旧帝模样的人,也大半不在了。看见一个清修的道士,便只看道袍,谁还会想他同旧画像像不像?”
秦良点点头,将画往桌上放。
“还有几幅,我取了最不显眼的这幅。你那边呢?”
裴峻从衣内拿出折好的两张旧纸,铺开第一张,手指落到一处登记。
“姚氏第二代君主在位第五年,腊月二十八。入教籍第三条,田康,北宁布商田安与其妻所生。”
秦良俯下身,沿着指尖看去。
“父亲是婚生子。”
“再看这一张。第三代君主在位第十年,四月二十七,田宁,布商田康与其妻所生,母亲亡于生产。当时为他行入教礼的人,也署在这里。”
秦良将第二张拿到灯前。这纸上没有萧信两个字,却把他需要知道的另一个姓名交了出来。
“田宁。”
“俗籍登记的名字。萧信是王族本名,守真是道号。”
裴峻把两页并在一起。
“两代都以夫妻之子入籍,父子相承,没有断。这两张,能给父亲和李副主事看了。”
秦良核过两页的田康姓名,将纸交回。
“婚籍没有拿?”
“原想一并取。一对的婚事在这里没找到,多半在别处行的礼;另一对的条目跨到第二页,取走便太显眼。有这两页已经够了。除非有人恰好要找同页的某条,否则未必会发现。”
裴峻将旧纸折好,与画卷一同装进秦良的医囊。囊有术护,行路时,旁人通常也不大碰医囊。
“我叫过仆人了。”秦良道。“明早晨诵后便来叫醒,马也会备好。城门一开,我们就走。”
裴峻伸了伸坐僵的背,抬手撤去屋里的护法。秦良俯身吹灭烛,两人都以为,这一日该办的事已经办成。
秦宅外,看守的人还没有走。
***
次晨,城门刚开,裴峻与秦良便出了北宁。
夜里的霜已经化在泥里,前些日子又多雨,路上处处滑。秦良的马险些栽倒,走了一段仍偏护着一只脚,他不得不下马查腿。
这一停,后面的三名骑者渐渐赶近。他们穿着某家封君部属的衣服,原先就远远随在这条大路上,倒也不稀奇。
可两人重新上路,那三人又往后落,始终不肯靠近。
裴峻朝后看了一眼,认出其中一张脸,便把马挨到秦良旁边。
“有人跟着。”
秦良手里的缰绳收了一点,脸却没转。
“你认得?”
“昨日我出行仁观,其中一人就在对面弄马具。大概从哥哥家便跟上了。”
秦良向前看着,过了一会儿才问:“我是不是也被跟了?若他们发现少了那两页……”
“未必已经发现,即便发现,也未必知道缘故。”
“不能这样看轻宫里。”
“我没说没有危险。”裴峻道。“可若真要拿人,昨夜在你家,今早出门,方才停马,都能拿。他们没有动,大概还在查我们往哪里去。”
他又看了一眼后路。三人转过路弯,暂时看不见了。
“也许盯的是哥哥身边的人,也许只是武正一脉。不管是哪一种,行仁观和藏档处,总会有人问。要不要让他们知道,我们已经看见了?问一问,或者甩开?”
秦良立即摇头。
“一甩,倒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事。一个寻常赶路的人,没缘由猜人跟踪,更没缘由逃。”
裴峻看着他,终于笑了。
“这话对。”
“那就照旧回庄?”
“回庄。他们若愿意在外头守过冬祭,便让他们守。天快要下雪了,也不能请进屋替他们烤火。”
他催马向前,秦良紧随其后。
***
又一日正午,一名军士回北宁向韩崇报,两人已到了裴家庄,看样子要住些日子。
“问过旁边村里的人了。裴家年年冬祭大多在庄上过,裴峻还要往明义观办事,裴成一家这一周也该来。是往年的旧例。”
韩崇听完,叫他回去继续守着。
裴成的家人自己送上来一些疑点,他原先倒没敢指望。可是疑点与裴成之间,还接不上。
行仁观的旧册,确实少了四五页,未必全是裴峻取的,有些也许早就失了。观里掌册的人得了钱,肯说裴峻翻过哪几册,还交出一份目录,韩崇已经叫文吏照它补查。
宫中那几册,他疑也有缺页,仍让人在核。两处登记究竟有什么相连,他还不知道。
这件事可以等等。他已准备好的另一件事,今晚便能做。
做成以后,看陛下怎么答,再决定这些疑点该怎样说。
***
当晚,韩崇与武世明在裴宅附近一家酒肆坐下。武世明的人这些日子一直在帮他查,今日他约武亲来,说要看一看有人夜访裴宅的地方。
武世明很久没亲自办这样的查问,听了便有兴致。两人喝酒,说起各自年轻时的事,武还说到祖父,八十年前随姚氏第一位君主征战的旧话。
街上巡夜的报过时辰,韩崇放下空酒盏,站起来。
“该去了。报信的人说,昨夜那人便是夜禁后来的。今夜若再来,我们得在。”
武世明一口喝完余下的酒,抹了抹胡须,起身跟出去。
他没有醉。这样一个久在军中的人,要靠几盏酒灌倒,也太不容易。韩崇只要他没有平日那样警醒,便已足够。
门外很冷,天黑沉沉的,两名跟来的仆人围着地上一支火把取暖。武世明低声吩咐,叫他们绕旁边去同韩崇的人会合,自己拔起火把。
“往哪里走?”
韩崇向一条窄街指了指,先行过去。武世明拿火把跟在后头,两人转过几处墙角,进了一道更暗的巷子。
远处还有几支火,离这里却很远。武世明的脚步沉稳,刀也在腰上,跟在他前面的同样是个带刀的人,他并没觉得有什么需要怕的。
韩崇听见后头一声靴底擦石的轻响,立刻转身。
火把从武世明手里掉了下来。
一个黑影已贴住他的背,两臂从后收拢,将细绳勒进他的颈间。他想喊,喉头却没有声音,两手向上抓,指甲抠到颈边,仍抓不住那根绳。
韩崇的披风掀起来,袖下的手已经握住匕首,刃贴在小臂旁边。他没有过去。
武世明挣了几下,脚跟在石上乱蹬,很快便不动了。那人将尸身放下,打紧绳结,细绳陷在颈上,只剩一道沾血的细痕。
火头还燃着。
韩崇用空着的手,从腰间取下沉甸甸的钱囊,抛到地上。钱碰出一声响。
“快点。”
他抽出长剑,轻轻放到火把旁边。
“拿了就走,我没工夫一直等。”
那人弯腰去捡钱,背后毫无防备。韩崇的手一抬,匕首飞过去,刺进他的胸口。
杀手倒下,钱囊跟着落地。韩崇快步过去,取回钱囊,塞到衣内,再取出自己带来的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