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上缘已经烧过,底下挂着一道印。他将它放在死者与火把之间,随后取出杀手的匕首,刃抵住自己的左腿。
他咬紧牙,将刃扎了进去。
这一回,惨叫声是真的。
巡夜的两名军士很快跑到巷口。武世明已经死了,杀手也死了,韩崇坐在血里,一手压腿,另一手还在拍那张烧起来的纸。
其中一人先把纸抢出来,另一人扯开衣布,替他止血。
“韩大人,谁干的?”
韩崇指了指旁边那具尸体,断断续续地说,两人在巷里受了袭,武世明被勒死,自己也中了匕首。
“那人临死,还想烧掉这张纸。快看住,别让他毁了。”
纸上残余的火已灭了,救它的军士捏着不曾烧坏的下缘,不敢再乱动。
“武大人的死,还有这张纸,先别往外说。我得先报陛下,明晨便去。”
韩崇说完,头垂下去,像是再没有力气支撑。两名军士不敢耽搁,抬着他回宫中办事的住处,又让人来收尸。
他的贴身侍从处理了伤口,裹好腿,向外头等着的人说,伤看着吓人,却不太重,不必去请灵裔医师。只是失了血,这几日行走,怕得靠杖。
两具尸体被送到附近一处道观,等主人明早再吩咐。侍从将进来的人一一请出去,说大人得歇息。
门关后,韩崇睁开眼,在屋里看了一遍。
再没有外人了。
他合眼,很快便睡着。
***
次晨,韩崇拄杖到了姚晋寝处。仆人扶着他,旁边还跟着昨夜的巡卒,手里拿那张纸,始终不知该怎样放才好。
门前卫士挡了一下。
“陛下还没起,不好惊动。”
“好不好惊动,我会担着。”
韩崇越过他,推开门,一拐一拐进去。卫士看看那条裹着的腿,又看看军士手里的纸,没有再拦。
寝房还在里头,侍者跑过去通报。姚晋从帐内问了一声,接着便是被褥的响动。
“韩崇?这时候来做什么?”
“惊扰陛下。实在是不得不来。”
杖头敲在地上,一声接一声。姚晋拨开帐,刚要发脾气,看清他的腿,又望了望门边的巡卒,脸色便变了。
“你怎么了?”
韩崇勉强行礼,两手摊开。
“昨夜出了些事。幸而臣伤不重,看着倒比实际厉害。”
“先坐!出了什么事?”
姚晋掀被想下来,脚下碰到冷气,又把被拉回身上,叫侍者拿凳子到床前。
韩崇坐下,将伤腿伸直,杖搁在膝边,这才压低声音。
“有刺客。武世明死了。”
姚晋的手停在被上。
“武世明死了?”
“被绳勒死。我们从巷子里过,那人从背后扑上去,臣还没来得及转身,便已经迟了。”
韩崇把杖扶正,伤腿稍稍一动,他确实痛,停了片刻才接着说。
“臣拔剑,他快得很,剑还没全出来,腿上先中了一匕。他又要抢臣的钱囊,臣用飞匕拦他,没留住活口。”
“他都要杀你了,还留什么活口?”
姚晋说得急,方才初醒的倦意已全没有了。
韩崇垂眼。
“是。可如今也就不能问准,到底是谁雇他来的。”
姚晋往床沿挪了挪,被从肩上滑下去,他抓回来,盯着床前的人。
“你说,有人雇他?你知道是谁?”
“恐怕知道。”
韩崇抬手,叫那巡卒过来。
巡卒行礼,头低得很,连纸也跟着抖。姚晋看看纸,催他先说。
“昨夜臣与同伴在城西南巡夜,听见巷里有人喊,便赶过去。武大人与另一个人都倒着,已经救不得,韩大人腿上受伤,在火把边扑这张纸。臣将纸取出来,替大人止血,就听大人说,要先送到陛下面前。”
韩崇接过纸,向床上递。
姚晋本已伸手,忽然又收了回来。
“上头写的什么?”
“陛下不会愿意看见。可这件事,总得有个交代。方才巡卒说的那些,臣自己都不大记得了。”
“朕问你,上头写了什么?”
韩崇向巡卒摆手,叫他先出去,又将凳子挪近床边,声音更低。
“那刺客临死前要烧,想来便是要护着雇他的人。若不是巡夜军士及时到,臣也未必救得下。”
姚晋已经不再看他的腿了。
“是谁?”
韩崇仍低着头。
“陛下不会高兴。”
“朕现在就不高兴!”姚晋一拳砸在被上。“是谁?”
韩崇终于将那张纸放低,让君主看清下缘。
“裴成。”
烧坏的是上头,底下的署名和印记都还在。姚晋认识那笔字,也认识那道印。
“裴成?”
他像是忘了呼吸,过了片刻才接上。
“不可能。一定错了,他不会……”
韩崇缓缓点头,目光从纸上移开。
“臣也不愿信。可如今陛下总该知道,臣为何迟迟说不出口。再有裴成与卫民会的传言,这些事便接到一处了。”
“怎么接?”
姚晋靠回枕上,望着帐顶。
“武世明主持处决了他庄上的人。若裴成真与卫民会相通,下一次要报复,便该找到武大人。”
“武世明奉的是朕的令。”
姚晋忽然转过脸。
“杀人是朕叫他去的。裴成若为那些人复仇,该杀的是……”
话断了。他将拳抵到嘴边,猛然向着墙转去,连被也一同卷走。
韩崇没动。君主在想什么,他很想知道,却不敢去探。
过了许久,姚晋重新仰起脸,声音已经平了。
“给朕拿袍。”
韩崇撑着杖起身,将皮里袍服取来。姚晋下床穿好,系住带子,径直走到火前。
他站在那里,望着火,韩崇仍留在床边,不敢坐,也不敢跟过去。
“裴成若做了这件事,朕会罚他。听明白了?”
“明白。”
“可不许公审,不许有正式案子。”
韩崇抬起头。
“不立案?”
“不立。若他犯下你说的这些罪,便是叛臣,该受叛臣的罚。可朕不会叫他跪在刀斧手脚下。”
“那该怎样……”
“不关你的事。”姚晋打断。“朕亲自办。把纸拿来。”
韩崇迟疑了一瞬,还是走过去递了。姚晋接过,一手送入火中,看着它卷曲、发黑,直到上头的字与印一同烧尽。
他又拿一截引火木,将纸灰拨碎,连那截木也丢进火里。
“这张纸没有了。还有谁知道?”
“昨夜两名巡卒。臣叫过他们保密。”
“去把他们关于这件事的记忆除掉。用什么办法,你自己定,尽量留他们性命。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,也不全是他们的错。”
“臣亲自照办。”
“你也不许再提。”
韩崇应了,退到门边,君主却又叫住他。
“派人请裴成,今晚开宴以前,到朕这里来。”
“这里?”
姚晋的声音忽然紧了。
“朕说过了。去!”
韩崇关上门,隔着门板,听见里头传来低低的哭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