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抬起脸,眼皮已经哭肿。随后双臂稍松,让裴成的身子落在自己腿上。
那双眼睛还半睁着,韩崇伸手想替死者合上,却被君王打掉。他自己抚过裴成的眼皮,将人放到地面,又扭开头,不肯再看。
韩崇也没想到会是这样。
他知道君王不会让裴成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刑,或许会让他遇一次意外,或许另派刺客。可姚晋竟亲自动了手,连自己两只手都沾满了血。
眼下这番光景,不能再让旁人看见。
“陛下,起来吧。已经做过的事,谁也改不回去。您只是做了必须做的事。”
“我信他,爱他,他却背叛我。”
“所以陛下还是念着旧情的。换了别的君王,未必肯让叛徒死得这样痛快。”
姚晋摇头。
“不是国事,是他私下对不起我。这是我同他的事。我不能把他交给刽子手。”
“那便更该如此了。趁还没查出别的事,给他这个了结。”
姚晋终于看向他。
“还有什么事?”
“陛下不必再伤神。人已经死了。”
“我问你还有什么事!”
韩崇像不得不答,低声道:“同他家里有关。他弟弟裴峻,还有那个叫秦良的医者,连他父亲,也许都在其中。臣目前没有实证,只查到些可疑之处。这几个人,总该留心。陛下要臣去办吗?”
姚晋点了一下头,抬臂想擦脸,才看见袖口的血,动作就停在那里。
“他真死了。他父亲会怎么说?”
“裴谦也是陛下的臣子,陛下何须向他解释?何况,他自己还带着嫌疑。”
“可他身上这道伤。”
“外面只须知道,裴成在朝会开宴以前同陛下说话,忽然倒下,急病而死。”韩崇盯住君王。“陛下若不承认有伤,谁敢说有?”
他把手伸过去。
“先换衣。臣安排卫兵送他回庄。”
姚晋最后摸了摸裴成的肩,自己撑着地面起来,没有借他的手。
韩崇把他交给更衣的内侍,又写了送尸的文书。半个时辰未到,里面便响起碎杯声,一个近侍慌慌张张出来,白衣上溅着酒。
姚晋还在叫人添酒。
韩崇进去,见君王已经换了朱袍。柜箱翻开,白衣堆在地上,抱过死者的那件血袍也在其中。
近侍不敢劝,只有一个还小心说道:“陛下定要穿朱色。”
“依陛下。”
韩崇请两人退下,指着血袍,低声吩咐烧掉。他接过梳子替君王理好头发,戴上冠,把酒杯挪远一些,扶着他往外走。
直到门口,他才记起袖里那份文书,忙将君王领回书案。
“陛下,只差签名了。办完便进宴,臣让人给您添酒。”
姚晋忽然站稳了,咬字很清楚。
“关于裴家的?”
韩崇不由得看他一眼,方才那副醉态竟未必全是真的。
他点头,递笔。君王把名字签在文书末尾,看也没看上面的字,便将笔用力插回笔架,笔尖都弄坏了。
“陛下不先看看?”
“不看。”
韩崇等了一会儿,试着道:“臣若写了别的呢?上面若是他们全家的死令呢?”
“你也不敢。”姚晋背着身道。“我已经签了。别人会当这是信任,你却还要问。你疑心君王的判断?”
“臣不敢。那么,印由臣来用?”
“在盒子里。从前是裴成管,今后归你。拿它去告诉别人,他死于谋杀。”
“是猝然离世,陛下。”
韩崇取出王印。
“可惜,却不得不如此。”
姚晋低声重复了一遍“不得不如此”,便不再开口。
蜡落在文书上,王印压了下去。这份带着君王名字的送尸令,很快交到了卫兵手里。
***
姚晋进宴堂时,满堂人都穿着白衣。姚娟已让众人落座,酒也斟了,乐也奏了,只等弟弟来才开席。
如今朱衣君王扶着韩崇走过来,众人忙起身,椅凳碰得乱响。他径直到了上首,接过姐姐递来的酒,一饮而尽。
“你既来迟,还喝醉了。上哪儿去了?”姚娟低声问。
“地狱里。”
他不再答话,挥手叫众人坐下,让乐工继续。
韩崇回到自己的位子,才坐定,便见君王又喝了一杯。姚娟想再问,姚晋已偏过脸,等近侍斟满,又一口喝完。
第一道菜尚未上桌,他忽然站起来。
“你们为什么嬉笑?”
堂中说话声停了,弦上最后两个音还响着。
“你!”姚晋指向那位曾陪他对剑的皇家教习。“今晚你高兴什么?”
教习忙离席行礼。
“陛下,是奉您的命令。”
“我的命令?”
姚晋看着手里的杯,像从未听过这件事。
“你不知道死了一个人吗!”
酒杯直飞过去,擦过一名小童低下的头。教习往后躲,君王却已一扫桌面,银壶和盘子尽数跌下。
“滚出去!都滚!”
他抓起另一只壶砸碎,退步时又带倒了自己的椅子,踉跄着出了宴堂。
姚娟咬着牙,命管事散席,随后追去。门外守卫指了地方,她在那间屋外劝了许久,姚晋始终不肯开门。
她到底也恼了,回去看众人散尽,才回寝处。
姚晋伏在地毯上睡了几刻,半夜醒来,身旁还有倾倒的酒杯。他又添了一杯,开门往外走。
廊下没什么人,远处仍听得见侍从清理宴堂的声响。他走到自己寝处的楼梯中途,才想起自己为什么喝酒,手便抖得几乎端不稳杯子。
他掉头,下楼,又去另一道楼梯。
姐姐会知道该怎么办。小时候,他夜里害怕,也是姐姐把他抱住,陪他等到天明。
姚娟被他叩门惊醒,遣人开门,随后又命侍女给弟弟斟酒。姚晋喝完一杯,还抓着侍女的袖子,要她再倒。
人终于退下,姚娟走到他面前,按住杯子。
“一晚上还没喝够?”
“喝多少也洗不掉。他死了,我杀了他。”
“谁?”
“裴成。”
杯子从姚晋手里滑下,被姐姐接住。他捂着脸,终于又哭出来。
“他背叛我,我必须杀他。可我把他杀了,姐姐,我爱他。”
姚娟想起那个总是板着脸、肯为别人的事坚持的臣子。他们姐弟始终没找出他肯出卖自己的价码,如今人却没了。
她喝掉弟弟杯里的余酒,丢下杯,抱住他。
“你是君王,该做的事便得做。可你也可以为朋友伤心。”
姚晋跪下,抱着她哭了很久。姚娟没有再责怪他,手一直放在弟弟头上。
那一夜,两人也越过了姐弟间的亲伦界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