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近午,宫里的卫队把裴成的尸首送到了庄下的村观。两匹马驮着灵床,黑布缀在马具上,盖尸的绒布已经落了一层薄雪。
后面的车里坐着韩惠和两个孩子。陈永骑马跟在旁边,裴成北宁宅的老管事葛兴,也与几名家仆一道回来了。
庄里的人半夜就得了消息。
报信的是裴成近侍张保。卫兵把尸身送回北宁宅时,他正在家里,眼见带队军官命人收拾,老葛兴却把军官挤到一边,亲手替主人洗净换衣。
刀口和血都见了,宫里说的“急病”骗不过他们。
张保等到卫兵在前堂歇下,才离开灵前,连夜骑马回庄。他怕王命追到家里,奔过一个半时辰的雪路,到了门前,冻得连话都说不全。
马蹄和狗叫惊醒了全庄。裴谦在堂上听他说完,只转开脸片刻,便叫一名老仆去明义观告知裴峻。
秦良还在书房看那些文证,闻声赶来,看见裴秀已经哭得站不住,赶紧扶住她。裴谦安排了几句迎尸的事,让各人先回去歇息,那一夜却没几个人能再睡着。
裴峻天亮前赶到,杜安稍后也来了。一家人同十几名亲近家仆,到村观候着裴成。
村人来得很多,里面坐不下,便在外面跪。灵床近了,众人站到路边,一声不响地让开道,又在遗体经过时低头行礼。
带队军官看得不很舒服。这样的敬礼,他认为该留给君王;可台阶上站着裴谦,他不愿此时与这个人冲突。
他自己也是灵裔,会几手术法,却知道同昭平伯交手是另一回事。
裴谦始终没动。他等队伍停下,才看了王卫一眼,让裴峻、秦良与张保几人将灵床抬进去,随后抱了抱儿媳和两个孙子。
葛兴到了近前,一下跪倒。陈永也跟着下马,扶着病腿跪在老人身边。
裴谦把他们扶起来,低声让他们进去。最后,他自己入观,把门合上,王卫都留在门外。
军官没有推门,只命部下原地歇息。
里面,裴峻开始为兄长诵经。
秦良跪在裴谦身旁,看见灵床上的盖布已经换了。宫里送的那块被取走,如今盖在裴成身上的是家里的,上面的长子标记由裴秀在黎明前亲手缝好。
诵经结束,墓还没备妥,要等到傍晚才能下葬。村人陆续退出,家里的人与仆从仍守着灵。
裴秀陪着韩惠。杜安独跪在远处,脸沉着,不同人说话。两个孩子受了一夜的惊吓,方才那名庄仆已把他们先送回去了。
裴谦却在看门。
王卫还没有走。送尸的事已经办完,带队军官又不曾说明还有什么命令。他们会不会等葬礼结束,便拿出拘令?会不会已经知道守真的事?
他无法知道,也不敢拿全家的性命等一个答案。
裴谦起来,向后走去。秦良想跟,他摆了一下手,只在一名侍童旁停下,俯身说了几句话。
侍童连连点头,等伯爷回到灵前,才若无其事地起身,从侧门出去了。
秦良想问,裴谦却抬指示意他别说话,又俯下身,把儿子盖布的边角捧到唇边。
秦良伸手按在他臂上。裴谦抬眼望来,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:“秦良,你也是我看作儿子的人。来,帮我办件事。”
***
两人进了观中存放法衣的偏室。裴峻已经卸下荐亡的法衣,伏在供案旁,抬头见是父亲与秦良,忙用袖子擦了脸。
“又出事了?”
“没有别的事。”
裴谦关门,随手设下隔绝外间的护法,方才问:“王卫还不走。你把我们要做的事告诉过哥哥没有?”
“没有。我们商量过,不能告诉他。”裴峻握住法衣领缘,迟迟没有放下。“父亲,您觉得姚晋知道了?可他不该知道。”
“你们从北宁回来,有人跟着,不是吗?他没那么快拼全每一件事,可至少已经起疑。他显然认为你哥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。否则,不会有今日。”
裴峻坐到衣柜边。
“您要我们停手?”
“我要你同秦良今日就走,去静照,把守真带出来。现在不去,往后未必还有机会。”
裴峻转头看秦良。秦良也刚听见,只能摇头。
“伯爷,外面都是王卫。”秦良道。“庄里的转移门户又用不得。我们约定去棠州,是三周以后。”
棠州不受姚晋管束,可他们原约三周后才到,眼下也用不上这条路。
“这一路都骑马。”裴谦道。“偏室下面的暗道能通出去,裴峻知道。方才那孩子已经去备马,带上你们要用的东西,不到半个时辰,便会候在北面林边。”
裴峻望了父亲一阵。
“您都安排了。可到了晚上,人家见不着我们,怎么说?”
“不必说。王卫看见的,是你们还在这里。”
秦良没明白,裴峻却忽然站了起来。
“父亲,您想做那个?”
“先听我说。”
“那种术法,不能这样用!”
“我知道你不愿意。我也反复想过,欺瞒当然不好,可有些时候必须如此。”
“总还可以另想办法。”
“什么办法?你若能说出一个,比我这法子少害几条性命,我马上听你的。”
裴峻没答。秦良退开一步,不知道父子二人说的究竟是什么,却听得出他们谁也不肯轻易让。
裴谦的声音仍很低。
“你哥哥不知道家里的事。可我们知道,我们也确实在做。王卫就在门外,哪怕他们只是疑心,一查到底,我们受得住吗?你哥哥死了,难道我们还按原定的日子慢慢等?”
裴峻转过脸,肩背渐渐松下来。
父亲走到他身旁,没有立即去碰他。
“起初,我觉得你们年轻,想得太急。那时反对你们的话,放在今日,道理也还说得通。可那是我没见过守真,也没见到自己的儿子这样回来。裴峻,我们得往前走。”
裴峻低头站了一阵,终于道:“我听您的。”
他却拦住父亲,看向秦良。
“你知道我们说的是什么吗?”
“只知道你不认为该用。别的,我还没听懂。”
裴谦揉了揉眼睛。
“化形。你读到过没有?”
秦良的脸色变了。
“读过一点。我以为只是书上讲的。那些书,称它是黑法。”
“此术介乎明暗之间,常用于欺瞒,而欺瞒多是谋取私利。”裴谦道。“可让人避开不该受的灾祸,也有准许的道理。”
裴峻把手臂抱起来。
“我们也算不上无辜。”
“姚晋还不知我们做了什么,他只有疑心。”
秦良不想再绕进两人的争论,赶紧问:“伯爷究竟要怎么做?”
“把你们的外形放到两名家仆身上。张保替你,葛兴替裴峻。他们从小就在家里,我信得过;跟我们多年,也见惯了术法。”
“他们没见过这一种。”裴峻道。“况且,兄长今晚下葬,本该由我为他做完最后的仪式。葛兴不是道人。”
“他识字,虔心,又爱你哥哥。必要的礼文,可以让他知道,旁边还有别的道人。你已经把要紧的仪式做了。我知道你想亲自送哥哥最后一程,可此刻更该出去的人,是你和秦良。”
裴峻垂下头,没再争。
裴谦各按了一下两人的肩。
“秦良,你去请葛兴和张保来,先别说做什么。让我同裴峻再说几句。”
秦良出了门,在外面站了一会儿,才把纷乱的念头压住。
他记得一部旧书说过,要将一个人的形貌覆在另一个人身上,书里还谈到血圈,谈到防备邪物。另一本甚至说要借邪魔相助,那一说他一向不信。
可真要问怎么施术,他也说不出一条亲见过的规矩。眼下却是要把自己的面貌交出去。
他用医者安念的法子使自己平静,随后回灵前找到两名仆人,带他们来偏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