约一个时辰之后,宫中大半地方已经落到萧信一方手里,廊道与庭院却仍有零星厮杀。
陈启带着几名武正武士,先绕到值房与军舍,将大队宿卫堵在里面。主攻的人不必再与整支驻军硬碰,只对付还在当值的卫兵。
裴峻与李诚领着六名武士,护萧信一行穿过主廊,在高塔下被拦住。短短一阵近战,四名武正死在对方剑下,剩下的人才夺住旋梯,继续往上。
到了寝门前,竟不见守卫。
裴峻立在最上一级石阶,听了一会儿,门内也没有声音。他抹过额上的血汗,仍把剑握着。姚晋睡得这么死,连下面的厮杀也听不见,还是早在里面等他们?
李诚、秦良与仅剩的两名武士随在后面,手中兵刃未收。裴谦却已纳剑,站在萧信一侧,替女儿挡住前面。
父亲略一点头,裴峻便举起剑柄,在木门上连叩四下。
声音沿石梯传下去。等了片刻,里面才有个含着酒意的声音。
“什么事?”
萧信忽然绷紧了身子,向裴谦看去,用口形问:姚晋?
裴谦点头。裴峻又敲。
“谁在那里?我吩咐过,不许来烦我。走开!”
裴峻稍稍改了嗓音:“值卫军官。有一件急报,请陛下过目。”
“不能明早再呈么?我才躺下,你不知道?”
“守门人说,要紧得很。还是请陛下看一看。”
“我看该先叫人抽你一顿!”里面的人恼了,过一会儿又不耐烦地说,“从门下塞进来。我醒了再看。”
裴峻看了众人一眼。
“陛下,是封好的卷子,塞不进来。”
门里传来一声重重的叹息,随后有脚步,走得不快,还伴着听不清楚的咒骂。
裴峻侧身,让开正面。门闩才动,他与李诚便一齐撞上去。
门后那人闷叫,被撞得退了几步。几柄剑同时进屋,将他逼离门边,秦良最后入内,砰地关门,落下横闩。
姚晋这才看清,进来的人全带着兵刃。
“反了!竟敢带剑到我面前来!卫兵,卫兵呢?”
没人答应。他急看这些人的脸,视线到了裴谦那里,忽然停住。
“裴谦?你敢进宫?你这是做什么!”
裴谦没答,只欠身向旁边让开,请萧信上前。
姚晋看着这身甲衣、这顶冠,渐渐明白了。他往后退,腿抵住长凳才停,手指不住牵着寝衣领口。
“萧氏后人。原来真有你这个人。”
“姚家的暴君,也真在这里。”萧信道,“此刻还在。”
两名武正武士正向两侧散开,要截住通内室的路。姚晋突然冲过去,随即被二人扑倒,压在地上。
他挣着身子,朝内大喊:“姐姐,快跑!”
裴谦一下越过他。
“拦住她!她怀着他的孩子!”
众人冲进内室,床帐已经掀开,枕头与皮被落了一地。姚娟穿着夜衣,正往炉边奔。
裴峻追过去,距离只差几步。炉旁石壁却忽然开了一道口,她侧身进去,石壁又在追兵眼前合上。
裴峻收势不住,肩头重重撞了上去,李诚也撞在旁边。两人摸着石缝寻找,好不容易触动机关,再将暗门打开,里面已没了人影。
李诚回头看裴谦一眼,仍追了进去。裴峻紧随其后。
外间,姚晋已被两名武士架起来。他的酒醒了大半,急看四周,发现秦良与裴秀堵住内室门口,裴谦守在姐姐刚走的暗道前,萧信就站在裴谦近旁,眼睛始终没从他脸上移开。
但这个萧氏后人,本身并没有什么可怕。
姚晋心念一转,周身银光突亮,两名武士的手同时被振开。他们立即各运护持,合力困住他的周围,却不能再像方才那样任意抓他。
姚晋站直了。他比二人都矮,此刻仍设法将君王的架子端回来。
“你们敢向受冠的君主动手。裴谦,你向我家立过臣誓,也想不认了?”
裴谦不动。他只好又转向萧信。
“你若是个男人,何不自己来?不过,听说你原是个背教的道人,俗名田宁。指望你讲什么体面,看来是我想多了。”
萧信向两名武士示意,让他们退去守两扇露台门。
“你要怎样,我奉陪。要比术,也可以。”
“比术?”姚晋看看他,仿佛终于看出这场闯宫的可笑之处,“你若真是萧家的种,就是个凡人。没了这些灵裔叛臣帮忙,带再多剑来,你又能怎样?”
萧信低头,解开剑带,让佩剑落到地上。
“我不用剑杀你。”
剑与石面相碰,响了一声。他没有再看。
“若能用盐,我倒愿意给你也用一回。”
姚晋没听懂。
“盐?你在胡说什么?”
“我的儿子,入教礼上尝过的盐。”
“你的儿子?”姚晋看着他,随后笑了,“便真是我做的,又怎么样?哪一个官敢为了道人的私生子,来问我的罪?”
“我的道誓已由大祭酒正式解除,妻子也出身良家。”萧信答得很稳,“你要辱骂,尽管骂。这些话,改不了孩子死在你手里的事。”
“我何时见过你的孩子?”
“何庆,你总见过。他落在你手里,你折磨他,改他的心志,叫他依你的意思行凶。他亲手将有毒的盐放进我儿子嘴里。刚出生不久的孩子,就死在那里。”
姚晋听着,脸上竟渐渐有了真切的欢喜。
“何庆做的?好,好得很!我叫他杀的是萧氏最后一个后人,原来应在你儿子身上。这一番工夫,竟没白费。”
萧信不答。
姚晋打量他的脸,笑容慢慢收了。
“所以,你要替儿子杀我?”
“是。”
“打算让你的叛臣们将我剁了?还是许我与你公平一战?”
“你也肯提公平?”萧信说,“拿盐毒害孩子,抓无辜村民去处死,这些事,你办的时候问过么?裴成是你的朋友,你连事情都不查清,便亲手杀了他。今日倒来向我要公平。”
姚晋的手摊开,肩头略动了一下,带着那份熟悉的、不把旁人的话当回事的轻慢。
萧信抬起双臂。
赤光护住他的周身,一道红火同时打了出去。姚晋仓促偏手,火光从银光边上擦开,几乎击中他。
他的两手立即续起反制,银色护持在身外稳住,脚下也圈出防护。他向右移了一点,将面前的空地让得更开。
这一回,他没有再笑。
“他们说你是凡人,看来都弄错了。”姚晋盯着那层赤光,“你既有这种本事,就不可能是真萧氏。你也是灵裔,是不是?”
萧信没有答他。
“那又何必这样?灵裔之间,没有什么不能商量。你收手,我给你爵位,给你富贵。你从前在宫观里想也不敢想的东西,我都能给。”
“能还我儿子一条命么?”
声音从护持里传出来,低得姚晋必须听仔细。
“裴谦的儿子,你能还么?你不肯按法度制止作恶的人,会众才拼着死起来反抗。后来你杀了他们,又杀那些村民。如今,你拿什么还?”
姚晋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插进话。
“这些人都交在你手里,你管过他们的死活么?我原本没想要你的王冠。如今,非取下来不可。”
“裴谦背叛了我!”姚晋猛地指过去,“所以我才杀他儿子。你知道我下这个手,有多难?我爱他!”
裴谦垂下头。姚晋站在自己面前,他竟仍能为这个软弱又残忍的人难过,却一句话也不能替他说。
“眼下还不能证明我做得对么?”姚晋越说越急,“他不是正在谋反?韩崇早就看出来了。我是蠢,没早些听他,把裴家全都除干净!”
银色火焰突然从他手上冲出,猛撞萧信的赤色护光。
萧信站住了。
银焰在他身外翻卷、迸裂,从肩头两侧流过去,没能伤到他。姚晋不肯停,力量接连压过来,室中响起尖锐的爆裂声。
两人隔着一段空地,谁也没有走近。姚晋的脸渐渐涨红,忽然一收手,银焰换了样子。
雾中先有一张大口,獠牙交错,猛朝萧信咬来。紧接着,长爪、触手与带着斑斑皮膜的翅膀挤了出来,似有数不清的东西要从那片昏暗中钻进屋。
臭气随之涌开,连护持之外的秦良与裴秀也闻到了。怪叫一阵压过一阵,直逼人的心神,不看也不能完全躲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