萧信怕。他仍能知道自己怕,也能知道,此刻若让那份怕压过了自己,便再没有人替孩子讨还。
獠牙将要合拢,面前却失了要咬的人。那团怪形转向,反压回姚晋那里。又一只长爪伸来,擦着萧信的心念抓过,也被他挡回去。
姚晋不断变换,萧信一次次反制。每抵回一回,银光后面那个人便更急;到了最后,所有怪象都散了,只剩两人的护光还在闪动。
姚晋额上全是汗,张着口喘息。
他举起一只发抖的手。
萧信没再向前逼。姚晋得到这点喘息,抱紧两臂,却仍看不懂面前的人。
“为什么?我已经快用尽了。你怎么还能站在那里?”
萧信的手垂在身侧,答话不急。
“你认输么?”
姚晋摇头。
“认输?向你?不成。”
他退了一步,身子碰住桌沿,才勉强撑稳。那张刚才还在笑的脸,此刻灰得厉害。
“我还可以自己选。至少,我自己的身体,还由我作主。在哪里死,什么时候死,都不由你来定。”
他吸着气,指节压在桌边,嘴里吐出最后一句话。
“我选此时,此地,用我自己的心念!”
银色护光散了。姚晋伏在桌上,随后沿桌脚慢慢滑下去。
萧信立即收了赤光,快步过去。裴谦抬手要拦,又看见他走近虽急,心神却仍戒备着,便没有出声。
萧信俯下身,手指按到姚晋颈侧,过了一会儿才移开。
“死了。”
他转过来,眼中仍有怒意。
“他宁肯自己止命,也不肯败在我手里。”
“他是灵裔,陛下,受不了这样落败。”裴谦低声道,“我认识他父亲,也认识他祖父。你以后会明白的。”
萧信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庭院里忽然一阵喧哗,刀兵声又起。他往露台门那边瞥了一眼,仿佛很不耐烦。
裴谦示意秦良与两名武士往外看,自己却急往萧信身旁迈了一步。
萧信的脸白了,膝盖一下跪到地上。裴谦正好接住他,扶在臂中。他抬不起头,身体止不住地抖,胃里翻涌了好一阵,才渐渐缓下来。
***
再抬头时,萧信仍靠着裴谦的手臂,目光却有些远。
“如今,我便是王了?”
“是,殿下。”
他低下头,缓了口气,又往方才姚晋倒下的地方看,地上已经没有人。
两名武正武士一边一个架着尸身,从腋下托起,拖到露台上。庭中仍在相斗的兵士看见,刀剑渐渐停了。
萧信要开口,裴谦按住他的手,轻轻摇头。
他只好看着。两名武士将尸身移到石栏边,托直,远看仿佛姚晋自己还站在那里。
院里一点声音也没有。
尸身向外倒了下去。片刻后,重物砸在石地上,寂静被一阵呼喊打破,先是几个人,接着许多人一起喊起来。
“萧信!萧信!”
声音从露台直涌进寝室。裴谦扶他站起,向门外示意。
“你的武士已经赢了,正在等你。陛下,去让他们看一看。”
萧信没有说话,任他扶着走出去。
人们向两旁让路。庭中的欢呼更响,刀剑敲着盾,矛杆撞着盔,方才彼此厮杀的人都向同一个地方仰头。
萧信双手落在石栏上,仍有些颤。他看了一会儿,才发现下面穿武正战袍的,只有几十个。
更多的是宫中守军。
他们刚才还在向自己的人出剑,如今却丢下兵刃,同武正一道呼喊他的名字。
欢声忽然停了。
萧信回头,先看见裴秀。她从屋里取出传国君冠,已经交到父亲手里,秦良站在她身旁,神情肃然。
裴峻与李诚也回来了。两人的神色已经让萧信知道,姚娟没有抓到。
那两名武士除去头盔,在他面前跪下,双手托起长剑,剑格朝上。裴谦捧着金冠走近,他便知道,接下去是什么。
“陛下,愿意以头上的环冠,换这顶君冠么?”
萧信胸中一紧,没有立刻应。
姚晋已经死了。自己亲手来过,也以这样的本领胜了他,答应的事都已办到。若此刻不肯接冠,还来不来得及?
宫观里那些年,仿佛忽然近了。他想回去。国中总还能找到别的人,何必非要自己来做这个王?
可庭下的人还在等。
他们刚才不是为一场私仇交战。有人已经倒在下面的石梯上,再也不能走到这里;有人从一年前便丢了性命,连今日这份安静也看不见。
他不能说,自己报完仇了,让别人再去设法。
裴谦仍捧着冠。萧信看看他,再看秦良、裴秀与赶回来的两人,心里忽然掠过一个念头:这些灵裔能推倒姚晋,日后若觉得新王不合意,也能推倒他。
他随即止住这份疑心。眼前这些人为除暴付出了多少,他是知道的;自己的儿子死了,他们也有亲人死了。他不能只因自己痛,就把怨都算在他们头上。
但凡人在姚氏治下受过的罪,也不能就这样忘了。过去的错,总要有人改。若有一天,这些帮他的人也来拦着,他不会退。要怎样硬起心来,他们早已教过。
他看了看自己的双手。刚才那样的力量,就是他们交给他的。
晨前的风很冷,甲衣也冷。他抬起手,慢慢将宋珍送的环冠摘下来,向裴秀略一点头,交给她。
庭院里,人们一片片跪了下去。
裴谦举起君冠,冠上金光接住下面的火把。萧信合起双手,望了一眼天边渐亮的颜色,随后低头。
“萧信,今日萧氏旧统由你复立。”裴谦道,“愿你有足够的力量,也有足够的明断。愿奉天护佑你,使国中百姓得公正,使你的年日长久。”
金冠落到萧信头上。
他嘴唇动了动,声音只有裴谦能听见。
“惟愿遵行天意。”
***
萧信在北宁受冠,已经过了半年。
宋珍平安生下了两个男孩。王位渐渐稳住,那个仍留恋宫观生活的人,也似乎开始明白,自己如今该做些什么。
裴谦却不能因此安心。
姚娟还活着。只要她与姚晋的孩子仍在,姚氏就没有真正退出争位。整个冬天,邺国都没传来她的消息,可众人知道,她逃去的正是那里。
她在等什么?孩子如今也该生下来了。再往后,总有她动手的一日,甚至此刻就可能已经开始。
远在邺国与东平之间的群山中,临朔城堡的一间高室里,姚娟正站在地图前。
诸国疆域铺在桌上,孩子抱在怀里,她的眼睛却只盯着大梁。她将手指蘸进水中,抬到图上,水珠一滴滴落在那片国土上。
她嘴唇不停地动,念着低低的咒。
七天了,每一天,她都这样做。军队也正在集合,春雨冲去山口的积雪,萧信的人要穿过的平地却变得泥泞。
她还得等,等咒法见效,等兵马集齐。到那时候,她要萧信交出大梁的王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