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级业务部门的函在周一上午送到省委。
标题很普通,内容也只有一页。前半部分肯定汉东对专项工作进行复核、规范重大措施审批;后半部分提出,侯亮平熟悉前期情况,政治立场坚定,建议在复核完成后根据工作需要继续发挥作用。
没有撤销停职,没有恢复代理职务,也没有一句话否定常委会决定。
沙瑞金读完,让秘书把原件送机要室登记,自己留下复印件。
田国富来得很快,进门便说:“沙书记,既然上面出具续用意见,就该尽快让侯亮平归队。”
“恢复什么职务?”
“复任代理局长阻力太大,可以先让他牵头督导组工作。”
沙瑞金把函推过去:“你再仔细看一遍。”
田国富从头看到尾:“文件写明‘继续发挥作用’,这就是明确的支持态度。”
“允许续用,不代表恢复原职。”沙瑞金点了点函件前半页,“省里的复核结论、全新的审批规范,上级也是认可的。”
“可上级专门发函过问,总不能让他一直停职闲置。”
“人可以启用,但具体怎么用,由我们省委拿捏。后续一旦再出问题,这份函担不了责任、替不了省委。”
田国富放下文件:“那就给他设置受限岗位。只要人能回来,外界的舆论和看法自然会扭转。”
沙瑞金没有接话。钟家给他留了余地,也把怎么用人、出了问题由谁负责,一并留给了汉东。
同一天送来的还有省属改革试点调整建议。原方案由沙瑞金力主,首批在六个地区同步试点,并由一名新调任干部单独牵头。新意见建议把首批范围压到两个地区,同时设置一正一副,由那名新干部任主要负责人,再保留一名熟悉赵立春时期经济运行的干部担任副手。
两份文件没有互相提及,连发文渠道都不同。
田国富看到第二份时,脸色变了:“这是借着改革调整,往班子里安插人手。”
“文件上的正规说法,是优化完善班子结构。”
“沙书记,如果我们照单接收,原本的改革节奏肯定会被拖慢。那名副手深耕旧体系,关键时候未必服从统一调度。”
沙瑞金靠在椅背上:“所以你该清楚,侯亮平能回来,从来不是没有代价的。”
田国富压低声音:“我们能不能只接纳业务续用函,改革调整建议另行研究论证?”
“当然可以。”沙瑞金看着他,“但这次我们拒绝让步,下次省里向上争取资源、人事调整时,别人也能一句话回我们‘另行论证’。”
田国富沉默下来。
下午,沙瑞金召集组织、政法和改革部门分别听取意见。会议分成两场,记录也各自独立。
改革会上,部门负责人认为六地同步试点风险较高,先在两个地区验证更稳妥;组织部门则提出,保留熟悉旧有经济运行的副手有利于政策衔接。没有人提侯亮平,也没有人说这是交换条件。
沙瑞金最终同意缩小首批试点范围,对副手人选要求增加利益回避和任期审计。他让出了一部分节奏和人事主导,却没有把整个改革交回旧班子。
签完意见,他把方案交给部门会签,没有再往后拖。
方案刚进入部门会签,省公安厅便收到征求试点基础条件的通知。原定六地都做准备,如今只留两个名额,各地必须在当天补交成熟项目、跨部门方案和可量化的半年目标。
程度拿着通知进来时很恼火:“京州前期配合筹备了这么久,临到落地只剩两个名额。要是名单早就内定,我们连夜补材料也没用。”
祁同伟没有跟着抱怨。他记得上一世类似试点最看重什么:不是汇报里的口号,而是一个能迅速形成数据、又能让多个部门共同落名的现实项目。大风厂刚恢复两条生产线,工资、运输、消防、股权和银行授信都已有记录,正好能把改革从纸上拉到厂门口。
“调出大风厂的复产方案。”他说,“公安负责运输安全和厂区秩序保障,京州梳理资金与审批节点,银行写实授信推进进度。半年目标别写空泛的能力提升,就写生产线数量、工资发放批次、车辆通行时效和公开核验周期。”
“一天之内,这些材料凑得齐全吗?”
“这些工作本来就落地推进了,不是临时编造。缺的只是整合汇总,归置到同一套表格里。”
他直接联系李达康办公室,说明首批名额缩减后的评审规则。李达康没有多余客套,当场安排易学习牵头汇总京州材料,将大风厂周边审批、运输保障问题列为现成落地场景。
傍晚前,京州补充方案送进改革部门。六个申报地区里,只有京州同时附有已复产项目、公安协作流程、责任款到账记录和半年量化指标。评审人员若要把它排除在首批之外,必须给出合理依据,舍弃这套唯一落地运转的试点样本。
程度看着收文回执:“沙书记缩减试点至两地,本意是收回改革主动权。”
“他定试点名额,我们做实京州的竞争底气。”祁同伟说,“别去打探另一个名额归属,先把我们自己的席位稳稳守住。”
他没有公开反对试点收缩,也没有替沙瑞金解释政策变动。名单尚未正式公布,京州却已经把一只脚放进了剩余席位。
第二场会谈侯亮平。
季昌明首先表态:“人可以归队工作,但原代理职务绝对不能恢复。我的意见是,安排为专项督导成员,不主持反贪局工作,也不具备强制措施独立签发权。”
田国富问:“连督导组长的职务也不予恢复?”
“督导组长可由他人牵头、他配合分工。刚做完处置整改,立刻归还核心岗位,基层干部会有想法、人心难平。”
“那他回来之后,具体能开展什么工作?”
季昌明笑得很客气:“参与会议、审阅工作汇总、提出督导建议、协调衔接工作。真正的办案核查、人员查办,统一交由专职承办部门负责。”
田国富面露不满:“这等于把能一线攻坚的骨干,放到了后排闲置。”
“他这次出事,问题就出在一线攻坚时,缺少合规审批链条的约束。”
组织部门负责人补充:“先保障正常返岗履职,后续正式任命,视工作表现再统筹考量。”
沙瑞金听完,问高育良的意见。高育良因另有会议没有到场,书面意见只有两句:同意依法依规继续使用干部;具体权限应与复核结论和新授权办法一致。
仍然没有替学生说情,也没有给沙瑞金留下绕开规则的缝。
“就按专项督导成员的方案落实。”沙瑞金说,“岗位职责、审批权限边界逐条写清,不予恢复原代理职务。”
田国富问:“对外如何口径解释?”
“统一按内部工作调整通报,不作任何平反宣传。任何人不得对外宣称停职处分撤销。”
“以这么受限的权限归队,侯亮平未必会接受。”
“他已经签字认可书面处理结果。若是连组织安排都拒不服从,那就继续接受复核后的教育整改,不必返岗。”
会议结束后,田国富留了下来。
“沙书记,这个处置结果,是不是太过迁就李达康了?规则保住了,侯亮平也只能降权归队。”
“那你想如何?让常委会公开承认,有背景的干部即便违规,也不能依规处置?”
“至少该恢复他参与欧阳菁案调查的资格。”
“督导权限内能查阅的公开工作进展,他可以正常了解,但不得再指挥原承办团队。这件案子,不能成为他挽回个人颜面的工具。”
田国富还想说什么,最终只点了点头。
傍晚,侯亮平的任用通知和改革试点调整方案先后送回沙瑞金桌上。两份文件来自不同部门,连纸张颜色都不一样。
秘书进来请示,是否立即通知侯亮平。
“先把岗位职责清单送季昌明会签。”沙瑞金说,“尤其是禁止独立决策、独立审批的事项,一条都不能遗漏。”
“上级业务函,需要附在任用通知后一并下发吗?”
“不用附带。这只是我们研究用人的参考依据,不是他的任职授权文书。”
秘书记下后离开。
十分钟后,改革部门送来修改稿:领导小组改成一正一副,首批地区由六个缩为两个。沙瑞金逐页核过,在末页签了字。
他随即让人通知季昌明:“按会议既定安排,安排侯亮平归队。原先的办公室、原有履职权限,一律不予恢复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