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达康是在省属改革试点协调会上听说侯亮平要回来的。
会议还没散,田国富把他叫到窗边:“上级业务部门出了意见,省委打算让侯亮平以专项督导成员的身份归队。”
“停职处分撤了?”
“没有,只是复核收尾后的岗位安排。”
“那他的代理职务呢?”
“不予恢复,具体权责由季昌明另行拟定。”
李达康点了一下头:“那就把这几点白纸黑字写清楚。”
田国富皱眉:“人好不容易回来,你非要揪着旧处分不放?”
“我不拦着他复岗履职。但他必须带着既定处理结论往前走,不能翻篇抹平,假装那次违规拘传从未发生。”
“班子工作,还是要讲究团结大局。”
“大局我懂。”李达康把手里的文件夹递给秘书,“把原处理决定、新岗位任命和权责清单,统一报送省委备案。”
田国富看着他:“你早就提前准备妥当了?”
“我只是不习惯事后临时补材料、找依据。”
会场里的人已经坐回原位。今天原本要定的是两个试点地区,桌上的建议名单却仍留着三个名字,京州后面还打着一个括号:方案成熟,配套条件待省级统筹。
李达康翻到附件。大风厂复产被列为京州的第一个实施样本,后面附着公安厅、京州市政府、银行和厂方共同报送的流程图。运输安全、厂区秩序、授信进度、工资发放批次,全有现成记录。
那是祁同伟昨晚补进来的底稿。
改革部门负责人说:“京州的落地条件最优,但申请的省级配套资源也最多。不仅要求首批资金单列,还需要省里指定专人统筹跨部门工作,另外两个试点地区的推进压力要小很多。”
李达康抬起头:“我们的方案已经实质落地推进,自然比空泛的框架方案更耗资源。专挑压力小的试点,半年后我们拿什么成果验收?”
对方解释:“不是不认可京州,主要是配套资金还没完全落实到位。”
“大风厂两条生产线已经复产,首批职工工资也已足额发放。省里今天不定调,银行授信、后续物流配套全都只能搁置观望。试点要是只选零成本、无压力的地方,干脆改成观摩试点算了。”
有人低头翻起附件。表上的数据不华丽,却经得住逐项追问。公安厅把每日车辆通行时段和应急路线列到了路口,京州把每笔责任款的去向标到节点,银行则写明何时完成下一轮授信复核。
沙瑞金从主位上问:“京州这边具体诉求是什么?”
李达康直接答:“敲定一个首批试点名额。省级改革配套资金单列拨付,优先落实大风厂复产首期款项;由省发改委明确一名分管副主任,专职负责跨部门协调工作。京州该承担的资金、该落实的责任,一项不落、全力兜底。”
田国富说:“总共就两个试点名额,不能全部围绕一个项目铺开。”
“另一个名额省里自行统筹敲定。京州有实打实运转的项目支撑,也能按期交出半年阶段成果。”
沙瑞金没有立刻表态,让改革、财政和发改部门分别说明。财政口确认首期资金可以从已经预留的试点额度中安排;发改部门也同意由分管副主任担任协调人,但要求京州每月公开进度。
“必须公开。”李达康说,“大风厂全体职工盼的不是内部简报,是看得见、摸得着的实效。”
沙瑞金翻完公安协作附件,手指在祁同伟签报的那一页停了停:“京州纳入首批试点。配套资金按项目节点分批拨付,不搞一次性兜底;跨部门协调人由省发改委会后落实。另一个试点名额,按原有综合评分确定。”
改革部门负责人当场修改名单,在京州后面写下“通过”。
李达康没有笑。他让秘书把新名单和资金意见一起收好,才看向田国富:“侯亮平的任用文件,什么时候上会?”
田国富脸色不太好看:“稍后召开专项会议另行研究。”
“我列席参会。”
半小时后,省委小会议室里摆上两份文本。一份是侯亮平的任用通知,一份是内部备案说明。
沙瑞金先开口:“侯亮平以专项督导成员身份返岗,不恢复代理职务。原有处理结论持续有效,具体履职权限由季昌明拟定签发权责清单。达康同志,你还有意见吗?”
李达康看完备案:“必须保留两句核心表述:本次岗位调整,不改变原有处理结论;所有重大执法措施,严格执行现行审批制度。”
“可以写入内部备案,不对外体现在任用通知正文。”
“两份文件同步生效、一并备案即可。”
田国富忍不住说:“你就半点没有欢迎同志归队工作的姿态?”
“他正常返岗履职,京州方面依规全力配合。”李达康把两份文件并到一起,“人可以重回岗位,但过往失效的权限、既定的处分结论,不能随之复活。”
沙瑞金看了他一眼:“侯亮平这次归队,不是平反纠错,也不存在输赢之说。你不能揪住过往旧事持续施压,国富同志也严禁对外散播恢复原职的不实言论。”
“我没有异议。”李达康说。
散会时,季昌明已经带着职责清单等在门外。他见李达康出来,主动说:“所有权限限制都逐条列明、权责清晰。督导只可提出工作建议,不得直接调度承办人员,更无独立签发强制措施的权限。”
“严格按清单执行就行。”
“您放心,这次绝不模糊兜底。”
李达康回到市委,桌上同时放着两份新材料:改革试点确认单和欧阳菁案阶段性通报。
通报写得很短。原资金线继续调查,银行内部责任核查未停,暂时没有新增证据支持此前的限制措施。
中午,欧阳菁打来电话。她也听说侯亮平要回专项工作,第一句话便问:“我的案子调查,是不是要终止了?”
“不会终止。银行卡违规、未主动报备等问题,银行核查工作持续推进。”
“别因为你们敲定了他的岗位,就顺手把我的案子压下来草草了结。”
“我不会拿你的案子清白,去置换他的履职机会。该查的线索、该追的责任,一律照常推进。”
欧阳菁沉默了一会儿:“他回来之后,肯定还会死咬着我的案子不放。”
“让他查。有新实证线索,办案部门依规处置;没有证据,他也动不了你分毫。”
“那张卡是我收的,该我承担的责任,我绝不推诿。”她的声音低了些,“别让人说你当初在常委会据理力争,只是为了私下帮我抹平事端。”
“我心里有数。”
电话挂断,李达康在通报上批了“依法继续办理”,没有删掉任何一项核查。
下午,改革部门送来正式纪要。京州成为两个首批试点之一,省级配套资金按复产节点拨付,省发改委分管副主任担任协调人;祁同伟报送的安全、运输和公安协作方案被列为实施底稿。
秘书读到最后一句,终于露出喜色:“祁厅长昨晚连夜整理的材料,总算没白费。”
“给他打电话。”李达康说,“试点名额敲定了。告诉他人别松懈,明天把公开核验流程再细化压实。资金一旦到位,设备检修、银行授信、复产进度必须全部跟上。”
电话接通后,祁同伟只问了两个问题:“首期资金何时拨付到位?省里的协调负责人何时到岗履职?”
“纪要里都写得很清楚,你提交的整套方案,已经定为全省试点实施底稿。”
“那我今晚安排程度,重新推演一遍运输保障预案。厂区复产进度紧张,等不起挂牌仪式。”
两人没有谈沙瑞金的让步,也没有提及侯亮平。电话很快结束,事情却已经落到了钱、岗位和复产节点上。
傍晚,侯亮平的任用通知也正式印发。
李达康把三份文件摆在桌上。左边是侯亮平的新岗位,中间是仍然有效的旧处理,右边的试点纪要上,“京州”和“省级配套资金”已经印在同一页。
他在任用备案上签了名字,又把试点纪要交给秘书:“先送去大风厂。一线职工,比我们更该第一时间知晓结果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