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广生把货车开进修车铺时,右前轮压过门口那道水泥坎,车底“咣”地响了一声。
修车师傅正蹲在地沟里,头都没抬:“你再拖两趟,坏路上就不是换一个件了。到时候货主等着、车队催着,你自己算哪个贵。”
周广生熄了火,蹲在旁边问价。师傅报出数字,他拿手机按了几遍。这个月车贷还没扣,另一条轮胎也开始裂,郭梅昨天才说孩子下个月有一笔学费。修车铺只肯先收现钱,他盘算着能不能只换坏得最厉害的那边,院门口便停下一辆黑色轿车。
车里的人他认识。
外地货主在京州做生意,平常不少事情都是这个人出面跑。陈清泉出事那顿饭,旧合作商跟他们也有来往。来人没看车,直接走到工具台旁,手里拎着一只牛皮纸袋。
“周师傅,等你一会儿了。”
周广生看了眼修车师傅:“出去说。”
“几句话,这里也一样。”对方把纸袋放到台面上,“法院最近还会找你。上次怎么说,这次照着说。日期别再变,后面就不用你操心。”
周广生盯着纸袋,没有碰。他从内兜里掏出另一只信封,放到旁边:“上回的钱,我带来了。你拿回去。”
对方脸上的笑慢慢收了:“什么意思?”
“那天我把交接日期改了。原联还在。我去法院讲清楚。”
修车铺里敲铁的声音停了一下。周广生不愿让师傅听完整,把信封重新拿起,示意对方去院门外。
外面风大,对方没再装客气:“你最好想明白再去。原来那张联上,货是在合同约定的期限里到的;你后来那张往后挪了一天,正好越过期限。货主现在说车队延误、要赔损失,靠的就是这个时间。你把原联交上去,不是只改你自己一句话,是让那笔索赔重新算。”
周广生当然知道。也正因为知道,他这两天才越来越睡不着。当初对方说只是“把时间顺一下”,他拿了钱以后才真正明白,那一天不是随便的一天——往后写,帮的是货主,吃亏的是自己跑了多年的车队。
“我收钱改单,该我说清。”
“说清以后呢?车队老板还敢不敢让你继续跑长途,也是你的事。”
“那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“你自己的?”对方笑了一声,“你媳妇上个月还去银行问延期,车贷谁还?你这辆车不是一个人的吧?”
周广生一下抬起头:“你打听我家?”
“你天天跑这条线,谁不知道你家有贷款。把话稳住,活照样有,钱也没人追你。你非要翻,你自己先想清。”
纸袋又递过来一次。周广生没接,指了指门外:“走吧。”
对方看了他片刻,把纸袋收回车里。临走前只留下一句,法院换了人审,过几天就会找他,到时候他若说法变了,过去收过钱的记录没人替他藏。
车开走,修车师傅才从门里出来:“还修不修?”
周广生站了一会儿,回头看自己的车。“先换坏得最厉害的。另一边下趟回来再说。”
师傅没跟他说“还能撑”,只把价格重新写了一张,让他自己留好单据。
京州法院那边,陈清泉移交下来的合同案已经换了承办人。
新承办人先把两份交货时间不同的材料并在桌上。外地货主的公司代表坐在对面,承认代理公司过去给他们跑过不少业务,却不愿把那顿饭、代理付款和合同本身混到一起。
“周广生后来的说明,你们哪天拿到的?”承办人问。
对方报了日期。
“那时候他有没有收过你们或者代理方的钱?”
代表摘下眼镜擦了擦:“具体付款我不掌握。代理公司平时也会结一些业务费用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知不知道。”
“现在不能说知道。”
书记员把原话记下。承办人没有追着饭局往下猜,只让工作人员联系周广生本人。两张纸都写着他的名字,谁都不能替他说明为什么差了一天。
公司代表起身时问,陈清泉出了事,会不会影响这案子原来的审理结果。
“原来谁经手有问题,该复核的复核。”承办人把卷宗合上,“货什么时候到,还是看货、看记录、看双方证据。谁吃过饭,不能替代交接日期。”
对方出去后立刻打了电话。承办人隔着门只听见几句含混的“又要找司机”,没把这点声音写进卷里。
***
晚上,周广生把修车单和那只退不出去的信封一起带回家。
郭梅正在给第二天带饭,见他进门还穿着外套,先问车又哪里坏了。周广生把修车单递过去,说换了一条轮胎,另一边还得尽快弄。
“尽快是几天?”郭梅问。
“师傅说最好下一趟回来。”
“你每次都说下一趟。”
她把饭盒盖好,这才看见桌上的信封。钱上回周广生拿回来时,说是客户预付的运费。郭梅问过合同,他只说跑车的账她不懂。现在钱一分没动又摆出来,她一眼便知道当初那句话不对。
周广生坐下,把事情从头讲了。最初对方只说“差一天”,等钱真塞到手里,他才把那两张单放在一起看明白:原始交接时间还在合同期限里,后来那张被他往后写了一天,纸面上就成了迟到。外地货主拿这一天去主张延误货损,车队要背的赔偿一下重了。
他那时还是收了钱,心里给自己找的理由是货确实送到了、不过改个日期。可从拿钱那一刻起,他每一次坚持后面那张单,实际上都在帮给钱的一方把索赔坐实,也是在坑自己吃饭的车队。
郭梅一直听到最后,才问:“你们老板知道你收钱吗?”
“不知道。知道有两张单。”
“你明天去法院说,活还给不给你?”
周广生没回答。
郭梅从抽屉里翻出银行短信。延期要补材料,孩子下个月的学费也正好撞在一起。她没拿这些劝他继续撒谎,只把手机放到桌面:“你别觉得钱退回去,日子就自动变好了。要讲真话,先想想这几个月怎么过。”
“对方不要钱。”
“那就别动。也别再让人送到家里。”
周广生把信封塞进柜子深处。刚关上抽屉,法院电话便来了,通知他第二天上午到院说明两份交接记录的来历。
电话挂断不久,又进来一条陌生短信:让他到法院前先在门外见一面,有几句话要说。
郭梅看见屏幕亮了:“谁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别回。”
周广生把短信按掉,没有删除。
晚一点,车队老板也来电话。老板先问法院是不是又找他,随即让周广生第二天早些去公司,把之前递出去的材料重新对一遍。
“后面那张时间不对。”周广生说。
电话那头静了几秒。老板压低声音:“我知道有两张。可车队前面已经拿后面那张做过答辩,保险那边也按那个时间留了材料。我还在情况说明上签过字。你现在一进法院就说前面那张才是真的,法官先问的不会只是晚没晚一天,会问我们为什么拿一张有问题的单子交进去。”
周广生握着手机没出声。
“我让你先来公司,不是因为晚一天对车队有好处。”老板说,“恰恰相反,真按原始时间算,索赔能少一大截。可你突然改口,车队之前交的东西就全得重做,别人还会怀疑是不是我叫你们改过单。十几辆车、十几个人靠这块牌子吃饭,我不能装作没这回事。”
“那真单就一直不交?”
老板也火了:“我没说不交。我是让你把前后怎么来的先说清楚,别到了法官面前一句‘我以前说错了’就完。你跑这条线这么多年,车队不是你一个人的,你前面那句话我也签过字。”
周广生听懂了。老板拦着他,不是替货主守那个晚一天的日期,而是怕一旦翻过来,法院顺着两张单追下去,车队自己的管理和老板那份签过字的说明也会一起被摆上桌。可这也不能让后面那张单变真。
“我明天先去法院。”他说,“问到你,我会说清楚,你知道有两张单。其他的你自己解释。”
老板在电话里喘了口气,没有再劝,只说:“那你把原件留好。”
电话挂断以后,周广生从一摞票据里抽出最早那张交接联,单独装进文件袋。
郭梅在卧室里喊他把修车单拿进去,明天她照上面的金额去问能不能分期换另一条轮胎。周广生把单子送进去,回来又看了一眼法院通知。
上午十点。他把闹钟设在七点。原本还想着先去公司找老板,这会儿改了主意,先把车上和家里的原始单据收好再说。
同一天下午,祁同伟的桌上也堆着两类材料。
一类是组织考察要补的个人事项,一类是大风厂明天联合检查的确认单。易学习打电话说设备已从前一个现场撤出,晚上还要再核一次运输;孙连城那边已经跟厂里把停机时间卡死,第一批货不能再晚。
祁同伟让他们明早设备若没到,先通知企业,别等停机以后再解释。
秘书顺口提起陈清泉移交的那桩合同纠纷,说法院已经换了承办人,目前没有向公安厅提协查。祁同伟听完,只说按正常渠道留档,不要因为陈清泉曾在饭局上提过自己,就主动往民事案里伸手。
他现在正在考察,任何多余一步都容易被人解释成别的意思。更重要的是,这本来就不是公安厅的案子。
窗外天黑得早,秘书催他去吃饭。祁同伟把明早的联系表交给值班人员,只带走了自己的考察材料。
法院那边明天要问一个司机,他并不知道。